沈栀脚底抹油一般溜了，一路快步下楼来到餐厅，那种燥热和说不清的情绪才淡了一些。 庄老夫人已经坐在了餐桌主位上，正慢悠悠地喝着一碗燕麦粥。 “快坐下吃饭，上学可不能空着肚子。”老太太看到她，笑得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沈栀应了声，拉开椅子坐下。 庄凛在她对面落座。 今天的早餐是西式的，烤得金黄的吐司，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还有几片培根和一小份蔬菜沙拉。 沈栀刚拿起刀叉，庄老夫人又开了口，话头是对着庄凛的：“阿凛，栀栀第一天去新学校，人生地不熟的，你多照应着。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她，你别客气。” 说完，又转头看向沈栀，语气放得更柔了：“栀栀你也别怕，咱们庄家的人，在外面不受那个委屈。有什么事，回家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做主。就安安心心读你的书，好好享受这最后半年的高中生活。” 这种被全然护在身后的感觉，沈栀已经渐渐习惯，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觉得很踏实，像冬天裹着厚被子窝在沙发上，安全又舒服。 她放下刀叉，郑重地点头：“好的，庄奶奶，您放心。” 一顿早餐很快结束。 两人背上书包走出主宅，老李已经将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廊檐下。 车子平稳地驶出庄园，沿着半山腰的私家车道往下开。 车厢里很安静。 沈栀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脑子里还在想着老夫人的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开车的庄凛通过后视镜，将她那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动，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促狭。 “需不需要我把车停在离学校两条街外的地方？” 沈栀没反应过来，转过头，眼里全是问号。 她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清澈明亮，此刻因为疑惑而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等着他的下文。 庄凛看着她这副模样，眉梢眼角的弧线都松了下来，笑得更明显了。 “你那个朋友给你科普的小说和偶像剧里，女主角不都是这么做的吗？为了不暴露自己住在豪门，每天都要想方设法伪装成普通人。” 沈栀这下听明白了。 他这是在调侃她呢。 她脸颊微微发烫，却没觉得被冒犯。 相反，这种轻松的玩笑，让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她没有一般女孩遇到这种打趣时的害羞闪躲，而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大方地回敬过去。 “那是女主角的待遇呀。”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俏皮。 “我又不是女主。” 所以，她不需要那些戏剧化的设定，也不用背负什么奇怪的包袱。 庄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他见过很多想当女主角的女孩，她们削尖了脑袋，用尽手段，只想在名为“豪门”的舞台上占据一个角色。 可眼前这个，却坦然地说自己不是。 她就那么安然地待在自己的世界里，清醒，通透，不为外界的浮华所动。 庄凛侧过头看她，视线在她侧脸上停了两秒，比平时久了一些。 阳光透过车窗洒落在她身上，为她白净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窗外，但那微微翘起的唇角，泄露了她不错的心情。 “坐稳了。” 他忽然说。 沈栀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感到一股强烈的推背感袭来。 车子提速，在清晨空旷的车道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 同一时间，一辆拥挤的公交车正摇摇晃晃地驶向市中心的方向。 叶梓萌靠在满是划痕的玻璃窗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车厢里充斥着早餐的味道和人们的交谈声，嘈杂，廉价，让她心生烦躁。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明德校服，崭新，挺括。 重生回来已经好几天了。 她不再是那个初入贵族学校、因为自卑和敏感而处处碰壁的人。 上辈子的记忆，是她最大的武器。 她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雨夜。 她费尽心机，才得到和庄凛同路回家的机会。 她以为那是她脱离底层生活的开始，是她童话故事的序章。 她记得他白日的温柔，记得他递过来的一杯热茶，记得他说话时温和的眉眼。 可也是那个人，在无人的小巷里，用全然陌生的、恶劣的目光看着她，一字一句，敲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一边清高地看不起我们，一边又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 “真是又贪婪，又虚伪。” 那个被全校女生奉为白月光的庄凛学长，原来会把人的自尊心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不堪，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血淋淋地全部揭开。 她仓皇逃走。 再醒来，就回到了刚开学的时候。 恐惧退去之后，残留在心底的全是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生来就拥有一切，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 凭什么她就要在烂泥里苦苦挣扎，连一点善意都是包裹着恶意的诱饵？ 公交车一个急刹，叶梓萌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前面的椅背上。 很疼。 但这点疼，和她心里翻搅的那些东西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她抬起头，揉了揉额角，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恨。 重来一次，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不会再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融入那个世界。 她也不会再对任何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尤其是对庄凛。 她要做的，是把上辈子受到的所有屈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她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公交车到站，蜂拥的人群将她挤下车。 不远处，就是明德学院那气派恢弘的大门。 一辆又一辆价格不菲的豪车在门口停下，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从车上下来，三三两两，谈笑风生。 他们看起来那么光鲜，那么从容。 叶梓萌站在人群外，两只手勾着书包的背带，越拉越紧。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停在校门口。 显眼的车牌号让周围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了过去。 车门打开。 庄凛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校服穿在他身上，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干净体面。 叶梓萌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而他下车后没有立刻离开，转身，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一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