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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相对之战场:第0627章 半夜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世上最累人的,不是跟人斗,是跟自己人斗。更累的,是跟那些笑脸跟你握手、背后往你椅子上涂胶水的人斗。买家峻这会儿就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了一半,外头的风不冷不热地吹进来,带着沪杭新城工地上那种潮湿的水泥味。他刚挂掉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常军仁,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了一句话:“今晚别一个人回家。” 买家峻没问为什么。他跟着常军仁这些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把话咽进肚子里。常军仁这人,像一口深井,表面波澜不兴,井底下却通着别处的水。他既然特意打电话来,就说明今晚这滩水,浑了。 办公室的灯亮着,照得满屋子白惨惨的。桌上堆着一摞材料,最上头那份是安置房项目的资金审计报告,里头有几个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红得扎眼。买家峻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们等不及了。 是的,等不及了。专项调查组查出了资金挪用的证据,像一根针,细,却扎进了最要命的地方。解迎宾那头的人急得跳墙,跳墙之前总得先看看墙外头有没有人守着。买家峻就是那个守墙的人,所以今晚,有人要来找他。 九点刚过,楼下的保安打电话上来,说有人要见买家峻,没有预约,但说是老家来的亲戚。买家峻笑了笑,说:“让他上来。” 来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种在基层混久了的人特有的笑——笑得诚恳,笑得老实,笑得像是随时可以替你挡一刀。可买家峻见过太多这样的笑了,越是这样笑的人,转身的时候越容易把你推下坑。 “买书记,这么晚还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来人进了门,腰微微弯着,两只手垂在身前,像是一个来认错的学生。 买家峻没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他坐:“老家来的?哪个村的?” “马家坳的,我娘是您二姑婆那边的远亲。”来人坐下,身子只挨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直直的,“我姓马,马得水。” 买家峻点点头:“马得水,好名字。水为财,你这名字养财。” 马得水笑了笑,从带来的一个旧皮包里摸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家里没什么好带的,这是自家晒的干笋,您难得回老家一趟,我娘非让我给您捎点。” 买家峻没去看那包干笋。他的目光落在马得水的手指上。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洗不干净的泥土,看起来确实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可买家峻注意到,马得水递东西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红绳,红绳上系着个极小的玉坠子。那玉坠子的成色,不是地里刨出来的庄稼人能戴得起的。 “你娘身体怎么样?”买家峻问。 “托您的福,还硬朗。”马得水说,“就是老念叨您,说您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过一宿,她给您煮了碗荷包蛋,您还记得不?” 买家峻没接话。他小时候有没有去马家坳住过,有没有吃过一碗荷包蛋,他记不清了。可越是记不清的事,对方越要拿出来说,这就不正常了。真正来走亲戚的人,不会一上来就提几十年前的事。 “马得水,”买家峻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你今晚来,肯定不只是为了给我送点干笋。有什么事,直说。” 马得水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他叹了声气,像是要把满肚子的难处都叹出来:“买书记,既然您问了,我也不瞒您。我这次来,确实还有个别的事。我们村那几户人家的安置款,一直没到账。大伙儿让我来问问,到底什么时候能发?” “安置款?”买家峻眉头皱了起来,“哪个村?哪一批?” “就是去年第三批,马家坳那几户。”马得水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总共七户,款子年前就该到,拖到现在,一点音信没有。有人说,钱被上面的人挪了。” “听谁说的?” “村里都在传。”马得水抬起头,看了买家峻一眼,又很快低下去,“买书记,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个弯弯绕绕。可老百姓不容易啊,几万块钱对您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我们来说,那是命。” 买家峻盯着马得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黑沉沉的,工地的灯光在远处一闪一闪,像是夜里有人咳嗽。他背对着马得水,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马得水,你今天来,是有人让你来的吧?” 身后沉默了。 过了几秒,马得水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买书记,您这话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好好听。”买家峻转过身,眼神像两把冷刀,“安置款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专项调查组已经介入。钱去了哪里,谁挪的,谁经手的,账上有记录。你回去告诉那个让你来的人,就说我买家峻说的:有些钱吃进去了,早晚得吐出来。另外,这干笋你带回去,替我谢谢你娘。等我这边忙完了,我自己回村里去看她老人家。” 马得水的脸白了,白得像是搁了三天的豆腐。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弯腰拿起那包干笋,塞回皮包里,急匆匆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买家峻没有送他。 门关上之后,买家峻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审计报告,继续看。可他的眼神却不在那些数字上。他知道,马得水只是个投石问路的。今晚真正要来的,还没到。 十点半。 整栋办公楼都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一盏灯。买家峻收拾好东西,下楼。他没有叫司机,自己开着那辆半新不旧的黑色轿车出了市委大院。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光柱,像是要撕开这满城的黑。 他故意绕了路。先往东走,穿过两条小巷,再折向北,沿着新修的滨河路开了一段,然后在一个红绿灯口突然右转。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果然还跟着,不紧不慢,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买家峻心里有数。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冲过一个即将变红的信号灯。面包车也被迫闯了灯,跟得更紧了。买家峻左手握住方向盘,右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常部长,有人跟着我。对,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牌号被遮了。我现在往城东旧货市场开,你安排的人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常军仁的声音很稳:“到了。你按我说的路线走,过了旧货市场往南拐,进那条断头路。” “好。”买家峻挂掉电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断头路,那地方他熟。白天是条死路,晚上就是个口袋。 五分钟后,车子驶入旧货市场。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画满了各种颜色的涂鸦,路灯坏了,一片漆黑。买家峻没开车灯,凭感觉把车开进南边的小路,前头果然被一堵水泥墙截断。他刹住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后视镜里,银灰色面包车跟着驶了进来,车灯明晃晃地照着。那光越来越近,最后在离他车尾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下来。 车门“哗”地一声拉开,跳下来三个男人,清一色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手里没拿家伙,可走路的速度极快,成扇面包围过来。 买家峻没有逃。他反而打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车旁,掏出烟点上。打火机的火光在他脸上一闪,照出那副临危不乱的轮廓。 “兄弟几个,跟了我一路了。”买家峻吐出一口烟,“有事说事。” 为首的那个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买家峻会这么镇定。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买家峻一眼,哑着嗓子开口:“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 “说。” “沪杭新城这盘棋,你不适合再下了。” 买家峻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下棋的是我,棋手也是我。你们回去问问你们后面的人,他觉得自己是棋手,有没有想过自己其实早就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为首的男子脸色变了变,似乎被这话扎了一下。他身后的两个人也站住了,面面相觑。 “买书记,我们是好意。”男人说,“您还年轻,家里有老有小,有些浑水,不该蹚就别蹚。” 买家峻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灭:“我也送你们一句话。这世上最深的浑水,不是你能看见的,是你看不见的。你们今晚能走到这里,就是有人把你们往浑水里推了一把。”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亮起几束强光。七八个身影从巷子两侧包抄过来,动作快得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为首的男子骂了一声,拔腿想跑,可前后左右都是人,连退路都被封得严严实实。 “别动!警察!”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被按倒在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有块石头落了地。常军仁安排的人,果然在断头路两头都布了口袋。这地方,白天没人来,晚上更没人来,正适合抓人。 一个穿着便装的男子走到买家峻面前,敬了个礼:“买书记,您没伤着吧?” “没事。”买家峻摆摆手,“把人带回去,慢慢审。他们身上应该有东西。” 便衣民警点点头,转身去处理现场。买家峻回到车里,靠在座椅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他打了胜仗,可这胜仗赢得并不轻松。人家已经动了手,今晚拦车,下次呢? 他拿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短信:“鱼已入网。” 常军仁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买家峻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今晚的事,先不要声张。” 常军仁回了四个字:“放心,我有数。” 买家峻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旧货市场里那种铁锈和旧纸箱的味道。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有根弦绷得太久,忽然松了一下,又没完全松开。 这盘棋,才刚下到中局。 过了好一阵,他才重新发动车子,慢慢倒出巷子,朝家的方向开去。路上的车已经很少了,稀稀拉拉几辆,像是被夜色赶回家的牲口。他的车开得不快,像是不急于回到那个冷清的屋子里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花絮倩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听说你今晚被跟了?” 买家峻没有回。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车子继续朝前开。 有些人的关心,是糖;有些人的关心,是裹着糖的钩子。花絮倩这个人,他越来越看不懂了。她给他情报,也给他假象;她对他笑,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使绊子。今晚这条消息,是真关心,还是另有所图,他不知道。也正因为他不知道,才更不能回。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买家峻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车里,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黑着,冷着,像是一只空洞洞的眼睛。 他下了车,锁好门,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不对劲。那不是听见了什么声音,而是一种被人在暗中注视的感觉,像是有双眼睛贴在他后脑勺上。 他猛地回头。楼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买家峻没再犹豫,迅速开门进去,反手把门锁死。他站在玄关处,没有开灯,背靠着门,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朝客厅走去。 客厅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口子。他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朝楼下扫了一眼。楼下花坛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里没有亮灯,但借着月光,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个人,看不清楚脸。 买家峻放下窗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他们不是只想吓唬他。他们是要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家,也不再是安全的地方了。 他走到书房,打开那盏落了灰的台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和女儿,笑得天真烂漫。他看着看着,眼神慢慢软了下来。 “快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照片里的人说,还是对自己说,“快了。”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锁上,关灯。 整个屋子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他的呼吸声,在寂静里一下一下,稳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脉搏。 有些局,不是别人给你设的,是你自己走进去的。可既然走进去了,就没打算绕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