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城，特护单人病房。 塞尔多夫的眼皮像被缝了铅，每一次颤动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青年蓝色的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鲁弗斯微微俯身，带着如释重负的颤音：“总监，您可算醒了。” 塞尔多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一旁正在调试仪器的医生转过身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塞尔多夫先生，您脑干出血量这么大还能保住一条命，说实话，我从医二十多年没见过第二例。恭喜您，运气这东西确实是存在的。”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数据，声音里多了些职业性的谨慎，“只是以后……肢体的精细控制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右侧肢体偏瘫概率极高，语言功能也可能出现一定程度的退化。具体的恢复程度，要看后续的康复治疗。” 他又说了些什么，无非是按时服药、定期复查、保持心态平稳之类的话，但塞尔多夫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左手指节攥紧了被单，指甲刮过织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瞪着天花板的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恐惧的东西。 医生离开，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鲁弗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比方才松弛了些，“先别太担心，总监。常规医疗的局限，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塞尔多夫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移开，缓慢地、艰难地转向他。 鲁弗斯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技术开发部那边刚刚来人了。他们说，您在年轻时做过一次与延寿有关的基因改造，效果确实不错，但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没有留存纯净的基因备份，所以没办法直接克隆您原本的躯体。” 他顿了顿，看着塞尔多夫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不过，在筛选了大量素体之后，他们为您选定了一个完美适配的新身体。” 塞尔多夫的眼睛猛地瞪大，那双因疾病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光。 “适配度极高，排异风险很低。植入后，您就能拥有一具年轻、健康、机能完好的躯体，重新返回工作岗位最多不过数日。” 塞尔多夫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插着管子的手臂微微颤抖。 “关于这个——”鲁弗斯适时地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为难与恳切的复杂神情：“其实我有一点想要补充。” 他微微偏过头，朝病房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没有人偷听，才重新转向塞尔多夫，声音压得更低。 “那孩子和他母亲是二相乐园来千星城避难的难民。父亲为了在灾难中救助他人，英勇牺牲了。” “因此，技术开发部那边派来的技术员和我都有一个想法。能不能请您……等上两个月？我们会采集那孩子的基因，用最快的速度，为您准备一具完全独立的、全新的躯体。这样就不用……” 塞尔多夫的手脚猛地震颤起来，右臂不受控制地在被单上痉挛着，左手攥紧的拳头砸在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插在鼻下的氧气管被他的动作牵得歪斜，氧饱和度的数字在监视器上跳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报警音。 “呼……呼……你……你们……” 他的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瞪大的眼睛里翻涌着暴怒。 鲁弗斯见状，猛地一拍脑门，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懊恼与歉意：“怪我，光顾着说好消息了，忘了这茬。” 他迅速站起身，伸手在床头柜上那台银灰色的仪器上点了一下。 仪器顶端亮起一圈柔和的蓝光，一道同步线路从仪器表面延伸出来，轻轻贴在塞尔多夫的太阳穴上。 “现在能用意识交流了。您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 蓝光亮起的瞬间，塞尔多夫的“声音”猛地炸开，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后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癫狂的愤怒。 【——你他妈！你在装什么良善？！啊？！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嘴脸？！ 鲁弗斯！你个狗娘养的！还有那个技术员！那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现在一个个跑来充好人？！二相乐园出事的时候干嘛去了？！】 【两个月？！你他妈说两个月？！黄花菜都他妈凉透了！你是巴不得我死是吧？我死了你就能坐上我这个位置！我告诉你，我不死，你永远只能在P45待着！永远！】 【你现在就去！去把那个小崽子给我找来！现在就要！把他家里人处理掉！什么救助他人牺牲的父亲，关我什么事？！他死在二相乐园那是他运气不好！你听见没有？现在就去！】 【还有，去通知我的儿子！手术之后的所有事宜，全权交给他处理！你，鲁弗斯，从现在开始，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不需要你插手！你只需要把我的命令传达下去！听明白了没有？！】 他吼完这一长串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鲁弗斯站在床边，安静地听着扬声器里倾泻而出的暴怒。 等塞尔多夫喘着粗气、仪器上的波动逐渐平息了一些，鲁弗斯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来。 他伸手，将贴片从塞尔多夫太阳穴上轻轻揭下，收回仪器旁边：“您先好好休息。之后的事，我会去安排。”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微微偏过头来，嘴角弯起一个真诚到近乎恳切的弧度。 “那就祝您好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