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有洁癖。 不论何时，每到一处地方，他都会让人仔细清理住所，尤其是他的房间，务必要做到一尘不染。 在西楚是这样，到了东越也不例外。 之前在礼部官员的接待下，谢无妄率领使团，住进了都城驿馆。 其实之前都城驿馆已经被打扫过了，看上去也十分干净，但他还是按照惯例，让寒山安排了两个天枢卫过来，再行打扫之事。 这本来也没什么，然而今早谢无妄起身更衣的时候，意外发现柜子边角处的箱子上，落了一点细灰。 他拿起掸子扫去，结果顶盖不甚严实，滑落了下来，本想捡起来随手合上，却在走近以后怔住了。 里面有件白绸亵衣，很是随意的塞在箱子角落里。 谢无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是他从西楚带来的随身行囊之一。 但真要论起来，却又不是他的随身行囊。 世间除了寒山跟他自己之外，无人知晓，这具躯体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谢无妄希望他能去死。 这样的话，这具躯体就只能由他一个人来掌控了。 行事的时候，也会方便许多，至少不需要再耗费心力，去遮掩这个秘密。 但很遗憾的是，对方虽然一无是处，并且软弱无能，愚昧蠢笨，但他却杀不了他。 于是只能暂时达成共识，和平相处。 他们的性格，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比如说他的衣物十分单调，非黑即白。 但另一个人却很喜欢那些缤纷颜色。 他不喜说话，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寡言的状态，在给对方留信件的时候，也是言简意赅。 然而另一个人，却总是长篇大论，让他看了都觉得烦。 再比如说这个箱篓里面，装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书籍杂物，他从来不碰。 但另一个蠢货，却看得津津有味，一本书他能反复阅读好几遍，一点儿也不嫌无聊。 原本谢无妄也不想管他，只是后来，他在自己桌案上的公文里，发现了一本志怪话本。 再然后他便安排人，将自己的东西和那个蠢货的东西，分开置放了。 虽然做了区分，但那个蠢货还是有好几次，把他的公文装进了他的箱篓，又或者是糊涂之下，错把话本放在他的书案上。 同时还会在给他留的书信里，写一些乱七八糟的致歉之语。 谢无妄也懒得跟他废话。 每放错一次，他就烧一次他的东西。 最后总算是让那个蠢货记住了，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地方。 但很显然，这回他又忘记了。 他分明告诉过他，衣物一定要每日更换，交给下仆清洗干净，然后再让人整齐地收进衣柜。 他却把它随便塞在这里！ 压下心中浮上来的戾气与杀念，谢无妄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那件衣裳取了出来，准备让人拿去清洗。 然而下一瞬，一件红绸布便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了他的脚边。 他皱了皱眉，这不像是巾帕。 怀着疑惑，谢无妄将它捡起，展开。 看清全貌后，他怔在原地。 由于不近女色，生活中也根本不怎么跟女子打交道，谢无妄第一时间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隐约觉得，好像是个肚兜。 西楚的孩童在幼年时，常穿这个到处跑。 但这件肚兜的尺寸跟制式，显然跟幼童的身量并不适配。 除此之外，正面还绣着海棠的花纹。 虽然一时半会儿没弄清楚情况，但是谢无妄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皱了皱眉，将它拿近了些，凑上去闻了闻。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谢无妄脸色骤沉。 他对肚兜没有研究。 但他对香料很熟悉，因为很早之前，跟着已故的师父制毒时有学习过。 兰芜香，价值不菲，女子常用。 也就是说…… 这件肚兜是女子穿的！ 再一想到它是被偷偷藏在箱篓里的，还放上了一件衣裳遮掩，谢无妄眼眸微冷。 意识到什么以后，他快步走到了桌案前，打开了之前那个蠢货留给他，但还没来得及看，又或者说有寒山代为转述重点，导致他不屑看的信件。 依旧是长篇大论，废话连篇。 但每一封信里，那个蠢货都提到了一件事。 “我想娶妻。” 以前他也不是没说过这种傻话，谢无妄只觉得完全是痴心妄想，根本不予理会。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藏了一个女子的肚兜。 谢无妄历经了多少风雨，从来波澜不惊，便是被仇家派来的十几个暗卫集体围杀，表情都没变过，如今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几乎是立刻派人，去把寒山叫了过来。 彼时寒山刚跟仲离，还有两个天枢卫商谈完跟随谢无妄入宫拜见东越天子的事，便带着他们一起过来，向国师大人禀告情况。 结果一进门，谢无妄就让他们跪下。 刚开始，寒山还以为是他们做错了什么事，才引得国师大人动怒。 等瞥见谢无妄手里的东西，再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寒山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虽未成家，但在西楚也有一位红颜知己相伴多年。 在男女之事上，他懂得比谢无妄多。 这…… 这分明是女子的肚兜！ 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国师大人手里？ 国师大人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而且他从来没跟女子接触过…… 等一下！ 寒山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变得扭曲起来。 国师大人不是没跟女子接触过。 就在几天前，他刚跟一个女子见过面。 江，明，棠！ 寒山又气又怒，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宰了她！ 这个该死的妖女，对国师大人出言不逊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偷偷把自己的肚兜留下来，塞进国师大人的行囊里！ 简直太不知羞耻了！ 这完全是挑衅！ 在寒山为此气愤至极的时候，一旁仲离的脸色，也冷沉到了极点。 之前小姐跟他提过，因为名字里带了个棠字，所以她身上的配饰，还有衣服的纹绣，基本都是海棠花。 谢无妄从不与女子来往。 近来唯一见过的女子，也只有那一个。 他手里的肚兜上，有明显的海棠花纹。 它是谁的，不言而喻。 想起之前他问江明棠，偷偷去见谢无妄后发生了什么，对方说的那些话，仲离心中浮起一阵怒意。 那时候，小姐在撒谎。 她骗了他！ 紧接着，他便看向了谢无妄，目光冷沉如刀。 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才会把这么私密的小衣留给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