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鹤酒最终还是没听阿笙的话，跟他一起离开侯府，反而执意留了下来。 他给的原因是，想让阿笙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这把阿笙感动得不得了，又有些愧疚，一边哭一边吃晚饭，都要吃不下了，还硬塞了两个肉包子。 师父冒着生命危险，给他挣来的好前程，他必须要珍惜！ 夜深人静时，看着小榻上吃饱喝足，睡得正香的阿笙，迟鹤酒笑了笑，给他盖好被子，披着衣衫出了门去，望着天边月亮，呆坐廊下。 天空中时不时飘下雪粒子，随风飘过来落在脸上，带来星星点点的凉意。 京城的初雪并不算大，白日下了半天，地上也不见积雪，跟下小雨没区别。 看着那些水痕，迟鹤酒想起了北境的雪。 其实今天江明棠问他的最后两个问题，他撒谎了。 他确实参加了北境当地居民举办的祭神典礼。 也确实想跟山神许愿，希望自己能大富大贵，万事无忧，徒弟阿笙能够长命百岁，吃喝不愁。 甚至连自家那不幸被情人砍成十八截的师父都考虑到了，希望他能投胎到个好人家去享福。 为此他还特意借了纸笔，写了好长一段绕口而又虔诚的祷词。 结果在向当地居民请教，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或者犯了忌讳时，对方一脸严肃地告诉他，山神不喜欢贪心的人。 “如果你要参加祭神典礼，就只能许一个愿望。” “不然的话，是不会灵验的。” 年幼时的迟鹤酒，也曾跟着爹娘一起，信奉过庙里的菩萨，时不时就要拿一些瓜果去进贡。 可最终菩萨并没有完成他的心愿，一场天灾的到来，让他不光失去了父母，还失去了朋友，亲人，以及乡邻。 再后来，他进了药王谷。 每次试药痛到极致，恨不得快要死过去的时候，他也会在心里大喊，希望哪位神仙听到他的哀嚎，能显灵救救他。 但很遗憾，神仙始终未曾降临。 帮他扛过那些苦痛的，只有他自己。 再后来学了医术，明白人命是多么脆弱的存在后，他就更不相信这一套了。 所以彼时的迟鹤酒，并没有把当地居民的话当回事。 反正他也不是真心要许愿的，只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灵不灵的，都无所谓。 多说几个，才不枉费他千里迢迢花重金来一趟北境。 到了祭神的那天，迟鹤酒站在雪山下的神台前，意欲说出自己在心中反复背记过的祷词，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最终静默无声说出来的，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 “希望江明棠能够身体安康，万事无忧。” 彼时，朔风裹挟着雪花席卷过境，青山与荒原在顷刻间，便成了茫茫一片，飞鸟走兽也全都藏了起来，寂静无声。 天地之间，白雪皑皑。 这是迟鹤酒幻想已久的画面。 冰冷而又锋利的雪粒子，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带来刺痛感，寒冷的北风好像要把他的肺冻破那般，即便带了面巾，呼吸也有些艰难。 但他一动不动，站在空地里，任由雪花落满全身。 最后风停雪缓，他甚至就地躺了下来。 这里，就是他向往已久的归宿。 那一刻，迟鹤酒是愿意就此死在北境，长眠此地的。 最终，他还是从雪堆里爬起来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在京都帮着暂时打理济善堂的时候，为了给孩子们买新衣裳，他垫付了足足三两二钱的银子。 彼时江明棠下江南去了，这钱还没给他结算呢。 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可不做亏本生意。 必须得去找她要债才行。 还好他刚才向山神许愿，希望江明棠身体健康，万事无忧。 不然的话，万一哪天她出了什么事，或者落魄了，他这钱找谁要啊？ 自己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想明白这点之后，迟鹤酒便一刻也耐不得了，火急火燎的带着阿笙，日夜兼程的赶回了京都。 本来他是不打算在侯府借住的，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样不便于向江明棠开口要债。 可架不住老夫人一再挽留。 俗话说长者赐，不敢辞。 几番推拒无果之后，他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要那三两二钱银子的事儿，自然也就搁置了。 如今又有了新的转机。 等他给她解了蛊，这么大的恩情，他垫付的那些银子，起码得翻十倍，不，百倍要回来才行！ 翌日清早，江时序等来了迟鹤酒的回复。 听说他愿意拿出那味药材，替江明棠解蛊，江时序心下顿时松了口气。 得知还需要配合其余药材一起，方能彻底解蛊，他没有丝毫犹豫，派人去军营告假休沐后，便立刻按照迟鹤酒所写下的方子，亲自去采购各类药材去了。 有元宝在，各处动向都逃不过江明棠的眼睛。 只是她也没想到，药王谷里的那味奇珍药材，居然就是迟鹤酒本人。 考虑到他身体不行，她原本是想用个系统道具，通过梦境暗示一下慕观澜解蛊的完整古方，也免得迟鹤酒自伤受苦。 毕竟她想要借蛊虫之事调教的人员里，并没有他。 结果晚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用道具呢，元宝就告诉她，迟鹤酒已经用刀割伤了自己，取完两小瓶血了。 一时间，江明棠默然无言。 她到底是心疼他的，先是命织雨去后厨一趟，吩咐最近多做些补血的膳食，给迟鹤酒送去。 然后又把自己私库里一些上好的补品拿了出来，准备假借感谢他当初为老夫人调养身体的名义，亲自拿过去送给他。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跨出院门呢，门房便匆匆来报，说宫中来人传旨，储君殿下要见少卿大人。 江明棠只得命流萤把东西给迟鹤酒送去，然后换上官服，匆匆忙忙进宫。 去的路上，她还有些纳闷。 上次她把裴景衡惹生气以后，对方对她的态度，可谓是差到了极致。 原以为他要生许久的气，才会理她呢。 却不料没隔几天，便又召她觐见了。 最近她也没有差事，是需要直接向东宫汇报的，所以江明棠便以为，是裴景衡想见她了，所以才找了个借口，让人过来传唤。 等到了东宫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不止是她，还有一位御史也在。 而上首的裴景衡见她进门行礼，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说了平身二字，便挥了挥手，让刘福递给她一样东西。 江明棠有些不解，伸手接过一看，是几本小书册。 又或者说，是当下民间流行的话本。 等看清楚封皮上的字之后，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几本书的名字分别是： 《风月记：龙君侯女情史全录》 《床帐偷欢侯门姝，青郎从此不早朝》 《春宵暗会少阳主，鸳鸯帐中海棠春》 …… 这个时代的人们，喜好用太阳代指人主，那么少阳自然就是表示储君。 而东宫在从前又叫青宫，所以这个青郎是谁，不言而喻。 至于海棠，侯女等之类的词，就更好理解了。 江明棠：“……”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些书里写的，应该都是有关于她跟裴景衡的事。 等看到第六本的时候，江明棠更是嘴角一抽。 因为它叫：《侯门名姝娇软香艳，强势殿下日夜缠绵》。 这什么雷霆名字？！ 怎么这个朝代的人，也爱起这种书名博眼球？ 刚在心底吐槽完这一句，江明棠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等一下！ 最后这个书名，怎么这么耳熟呢？ 嘶。 这好像，是她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