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之中，宽大香案上整齐地立着一排排楠木牌位，案前置了铜鼎香炉，炉中沉香袅袅升腾，四散在空气中，带来些许肃穆之感。 天光透过侧窗洒进堂中，照见有细小的香尘在其中缓慢漂浮。 旁边站着的下仆们，静静地听着靖国公怒声斥责祁晏清，一句话也不敢说。 国公爷竟让世子来宗祠罚跪禁闭，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罚他，可想而知是犯了多大的错处。 想到这里，下仆们都更谨慎了些，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引来责罚。 祁晏清跪在堂下的蒲团之上，垂手躬身，表情肃穆，似乎很是恭敬，正由衷地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忏悔。 然而等靖国公甩袖离去以后，他果断起身，准备离开这里。 结果还没走出去两步，就被同样罚跪在这里，陪同、顺便监督主子反省的随侍小厮拦住了去路。 他急得都要哭了：“世子爷，您不能走啊，国公爷可是放了话，您要是走了，就要了小人的命！” 祁晏清冷着脸：“再拦着我，你现在就可以去见阎王了。” 好歹是从小就伴在祁晏清身边的小厮，他还是很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的。 “小人死不足惜，可若是发现您违抗命令逃走了，国公爷除了罚您之外，说不定还会前往威远侯府，迁怒于江大小姐，您忍心见她被问责吗？” 就这么一句话，让祁晏清不管不顾往外走的步伐，顿在了原地。 看出主子有一瞬间的犹豫，小厮连忙趁热打铁。 “而且为了防止您逃跑，国公爷可是安排了十来个暗卫在外面执守，您就算打赢了他们，也必然会惊动国公爷，到时候就更不可能出府了，又何必白费力气呢。” 祁晏清的脸色阴沉如水，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倒是没再往前走了。 明白世子爷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小厮苦口婆心地继续说了一大通道理，最终总算是劝动了祁晏清，甩开他的手，又跪了回去。 除了江明棠之外，他也只有在面对亲爹的时候，才会如此窝囊！ 见主子总算是安分了些，小厮心下松了口气的同时，还不忘安抚下他。 “世子爷，小的知道您受委屈了，可眼下国公爷正在气头上，您若是不想让情况变得更糟，还是老实待在这里反省自己的错处吧。” 祁晏清立刻瞪了他一眼，眼光如刀。 “我又没错，何须反省？” “非要说我有错的话，也是错在不该相信秦照野那个蠢货！” “就这么点小事，他都能办砸，脖子上面长的根本就是个摆设！” 小厮苦着一张脸，根本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赞同。 祁晏清则是越想越生气。 “慕观澜那个畜牲，明知道自己是个假货，迟早会被追杀灭口，也不想着留点后招威胁太子，天天就知道痴缠着江明棠，现在好了，一切都要毁在他身上了！” “二皇子那个废物，好歹有诸多世族拥护，居然因为一个女人轻而易举地倒台了，以至于现在无人能跟太子对抗！” “还有江时序这个狗贼，现在才露出无耻的真面目……” 祁晏清几乎是把能想到的人，通通责备了一遍。 到最后，甚至说起了心上人：“还有江明棠，若不是她……” 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算了。” “她没错。” 小厮：“……” 祁晏清咬牙切齿：“是那些贱人勾引她的！” 按照暗卫的陈述，分明是他先跟江明棠认识的。 裴景衡丝毫不顾及表亲情分，挖他墙角，故意勾引江明棠，简直无耻至极！ 换作寻常表兄，自己早就一剑劈过去了！ 可偏偏，他又是储君。 皇权至高无上，由不得他们放肆。 每每思及此处，祁晏清就觉得怒气灼心。 再一抬头看见祖宗牌位，想起家史上所记载的那些事，简直是火冒三丈，抬手指着中间那几个牌位怒斥，把小厮吓了一跳。 “当初明明是祁氏先打进皇廷的，你们倒好，头脑发了昏，说什么"敛锋守成之族，方得百世流传"，非要让出江山给裴氏一族，去做忠臣良将，害得我现在争不过太子，娶不到江明棠！” “父亲还说是我做错了，可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 “若是江明棠真嫁进了东宫，祁氏直系必然是要绝嗣了，届时我一定会把供奉全部撤掉，让你们一点香火气也享受不到！” “待日后到了地下，你们所有人都得给我道歉！” 小厮：“……” 坏了。 世子爷好像真的被气疯了。 祁氏的未来，摇摇欲坠啊。 与小厮同样想法的，还有英国公。 与儿子交心长谈，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他觉得自己仿佛能看见秦氏的未来，在风雨中飘摇。 若做出此等动摇秦氏根基的混账事的人是秦子谦，英国公早就动家法狠狠揍他了。 但对于长子，英国公心中始终有一份愧疚在。 毕竟秦照野小时候是跟着他外出剿匪，才会出了意外被山匪虐待，从而患上恐女症的。 况且谁都有年轻气盛，为爱痴狂的时候，儿子正当年少，又难得有了喜欢的人，为红颜一发冲冠，也不是不能理解。 所以就算知道秦照野做的不对，英国公也不忍苛责，并未像靖国公那样惩罚于他，而是将夫人跟女儿叫了过来，一起商议对策。 考虑到江明棠的名声，秦照野在对父亲交代情况的时候，刻意隐去了部分事实，只说太子意欲让她做正妃，并未提及二人在暗中素有来往之事。 所以英国公夫妇，以及秦知意还以为是储君单方面看上了她，江明棠本人并不知情。 短暂的震惊以后，秦夫人愁眉紧锁，唉声叹气。 前头那么多家还没解决呢，如今竟又冒出个太子殿下。 再这样下去，照野何时才能入赘到威远侯府去啊。 她就想要个儿媳妇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 难道秦氏的祖坟，真的有哪里出了问题吗？ 秦知意想的比母亲要深远得多。 她一直都知道，皇帝最为属意的太子妃就是她。 秦氏也早就做好了跟皇家结为姻亲的准备，所以她早就到了年岁，却始终没有议婚，碍于天家猜忌，旁人也不敢来提亲。 而她与太子之间未曾落定，却又始终悬在那里的那桩婚事，是秦氏向皇家递交的投诚信，也是天子对秦氏下发的合作函。 若是太子娶了明棠，秦氏与皇家之间那条无形的枢纽，就会变得薄弱，再加上二哥已经与嘉瑜定了亲，陛下必然对秦氏心生防备。 等太子真的登基了，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打压世族，收归皇权。 到那时候，秦氏就危险了。 这件事不仅仅关乎到大哥的幸福，更决定了秦氏的未来。 她绝不能坐视不管，一定要想方设法阻止太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