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木门被人推开，刚子领着穿着一身沾满机油工作服的李春华走了进来。 顾昂抬眼望去，视线落在李春华那副厚底黑框眼镜和略显清瘦的面庞上，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技术员。 当初，顾昂去黑市倒腾物资，曾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他从对方手里换来了一台几乎全新的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如今可是营地漫漫长冬里，大伙儿为数不多的珍贵娱乐项目， 不过，对面的李春华显然没认出顾昂， 毕竟那会儿在黑市里交易，为了防人耳目，顾昂可是用围脖把脸包得严严实实的。 顾昂也没打算挑明这层关系，主动站起身，伸出手客套了两句： “这位是...” 不等刚子介绍，李春华便主动开口了， “李春华，是厂子里的技术员。” “李技术员，麻烦你跑一趟了。” 李春华礼节性地握了握手，态度不冷不热，眼神里还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 “听刚子说，你画了些机械图纸想找人参谋参谋？拿来看看吧。” 顾昂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折叠整齐的泛黄图纸，在桌面上摊开。 李春华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心里还寻思着一个打猎的能画出什么鬼画符， 可就这一眼，他的目光就像是被强力磁铁吸住了一般， 那线条极其精准，不仅有严谨的三视图，甚至连内部的行星齿轮传动结构和旋耕机的受力剖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 李春华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轻视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桌子上，扶着眼镜，屏住呼吸仔细查看起来。 一旁的刚子看着李春华这副震惊的模样，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心里早已习以为常。 打从跟着顾兄弟进山抓特务那天起，刚子就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能打死几百斤的野猪，能单挑带枪的敌特，能独立建立营地，现在就算顾兄弟说，他能凭空造出一架飞机，刚子都不觉得稀奇， 他只是打心眼里佩服，顾兄弟明明有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却甘愿守在深山老林里，不图这城里的虚名和安逸，这才是真正的奇人！ 保卫科里，只有李春华急促的呼吸声， 大概过了一刻钟，李春华终于抬起头，眼神狂热，忍不住拍案叫绝： “天才！这农具设计得太妙了！ 特别是这套绞盘里的减速增扭机构，还有这旋耕机的底盘构型，设计得极其新奇，简直是打破了常规的机械定式！” 面对这番毫不吝啬的称赞，顾昂表情平静，适时地提醒了一句： “李技术员，我今天来，其实是来寻求改进方案的。” “改进？” 李春华猛地回过神来，一脸震撼与不解， “这几套农具的机械传动和动力分配在图纸上堪称完美，每一处咬合都严丝合缝，这还需要怎么改造？” 顾昂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指着图纸上的承重轴和犁铧连接处，耐心地解释道： “图纸是死的，地是活的。我的营地在老林子里，开荒的地下面不仅有冻土，还有盘根错节的百年老树根和硬石头。 这机器一上去，瞬间的扭矩爆发太大，遇到硬茬子根本没有缓冲，不是崩断了犁刀就是卡死发动机。 我需要对机器的避障系统和扭矩过载保护进行特定的改良，让它能适应极端复杂的林地地形。” 听完顾昂这番深入浅出的问题剖析，李春华脸上的狂热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惭愧，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颊有些发烫。 顾昂说的这些实际应用中的动态受力反馈和复杂地形阻力计算，涉及到的实操经验太深了， 这根本不是他一个常年坐办公室画标准件图纸的技术员能搞得定的。 当李春华再次看向顾昂时，眼里的清高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了浓浓的敬佩， 他再也不敢把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的男人当成一个普通的山野村夫了，这分明是个懂机械的带佬！ “顾同志，实在惭愧。” 李春华双手将图纸捧起，恭敬地递还给顾昂， “你提的这些要求太专业，太复杂了，我这点水平确实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看着顾昂微皱的眉头，李春华话锋一转，赶紧说道： “不过你放心，咱们这机械厂里，或许有一个人能改得了你这图纸，走，我亲自带你去找他。” 顾昂一听有门，便站起身来收拾图纸。 临走前，顾昂拿过桌上那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一把塞进刚子的怀里。 “顾兄弟，你这是干啥！” 刚子赶紧推辞。 “拿着。” 顾昂拍了拍刚子的肩膀，笑了笑说， “一点乡下的土特产，带回去给你家人添个菜，算是谢你今天跑前跑后的辛苦了。” 因为报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一点气味都没透出来，刚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只觉得分量沉甸甸的。 他憨厚地挠了挠头，高兴地收了下来： “那我就不跟顾兄弟客气了！” 跟刚子道了别，顾昂便跟着李春华走出了保卫科。 两人穿过大半个厂区，机床的轰鸣声越来越大， 李春华领着顾昂走进了一个充满浓烈机油味和刺鼻焊烟的重型车间， 在车间最里头的一台半人多高的巨型车床前， 李春华停下了脚步，指着一个正拿着扳手拧螺母的背影， 对顾昂低声说道：“顾同志，就是这位老师傅。” 只见那位老师傅正大半个身子探在机器检修口里，脊背宽阔，肌肉将沾满油污的工装撑得紧绷， 惹人注意的是，他深蓝色劳保裤的后兜里，还习惯性地插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张师傅！先停停手里的活儿！” 李春华凑近了，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被唤作张师傅的男人动作一顿，拎着一把重型大扳手，从机器缝隙里退了出来。 他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目光不悦地瞪向李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