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当时多大？” 汪腾飞长呼了一口气。 “九岁吧......反正我很恐惧，觉得自己随时都要被这个世界抛弃，所以每次都用最好的成绩来回馈爷爷，也希望通过成绩获得老师同学的喜欢。” “然而，爷爷还是嗜酒如命，对我成绩的变化更加关注，开揍的标准也越来越低。比如说，尽管我考了年级第一，但他觉得分数比上次少了几分，依然要对我动手。可每次考试难度都不一样，次次都比之前成绩好，怎么可能？” “小伙伴同样没有给我好脸，欺负我成了他们的一种习惯。我成了那种除了老师，没任何人搭理，永远躲在角落的学生，甚至上学放学，我都只敢一个人走。因为一旦跟在小伙伴后面，他们要是不小心摔跤，肯定会说是我这个白毛厉鬼导致的，一定要撕巴我。”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读初二。我接触到了武侠小说，发现这是一个全新世界，彻底沉迷进去了。我常常将自己代入里面的主角，拥有出神入化的功夫，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就在某一天，因为一件琐事，我在路上被几位小伙伴围着打。那天我突然发飙了，觉得自己就像在全真派受尽了屈辱的杨过，开始了第一次疯狂反击，将他们全给打退了。本来我以为接下来几天会迎来暴风骤雨的报复，然而，不仅没有，还出现了意外。” “他们开始对我有了笑脸，竟然第一次没开口骂我，还叫了我名字。我受到了震撼，悟出了一个道理，只有拳头才能击退拳头。从那一天开始，我烧烂了胸前的皮肤，搞掉了白毛，弄了一道大疤，去他妈的不详之人，我要与过去彻底告别！” “后面，谁要再敢欺负我，我都毫不客气地双倍返回！这种行为方式，我在同龄人中反而成了风云人物，对我相当尊重，所有人见面，都叫我一声“飞哥”。” “我爷爷也是，有一次他打我，我反抗了，将他手中的锄头丢出了院子，然后再也不拿试卷回去给他看。未想到，他从此没有再问过我成绩，想要了解我学习情况，他都是偷偷去学校找老师问。爷爷已经有将近两年没再打我了，最近一次还是昨天在院子里，你看见过的。” “你问我为什么不想考试，我考得够多了，够好了，够腻了！我现在就想过早点离开这里，去外面的，过自己的人生！” 我终于明白汪腾飞为什么不想参加中考了。 他想要用这种叛逆，对童年的自己完成救赎。 可事实上，从汪腾飞烧掉胸前的白毛开始，他对自我的救赎已经完成了，重新生成了完整的自己。只不过，由于过往的经历影响太大，他心中仍有犹疑，想通过叛逆中考这件大事，进行一次最终的确认。 这个确认，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而且对他来讲，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当然，以他的年纪，如果我现在跟他解构心理层面的东西，他肯定无法理解。 既然他有自己的梦想，干脆从梦想着手，让他转变观念。 我笑了一笑。 “我很理解你。不过，你这种身手，去影视基地当武行替身，谁要你？” 汪腾飞说：“卧槽！我还可以啊，平时练了不少功！” 我问：“什么功？” 汪腾飞从裤兜里掏出一本封面写着《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小册子，一边翻一边对我们说：“这是飞毛腿，腿上绑沙袋，吃饭走路睡觉都不摘下，一旦将沙袋卸了，人就可以飞檐走壁！这是一指禅，先插泥后插米再插沙最后插木头，练成后可一指将人给点飞......” 这明显就是粗制滥造的地摊书。 我制止他说下去。 “别说了，这东西就是垃圾，你练一百年都没用。” “卧槽！孟哥，我这是从一位和尚手中买的，他是正儿八经的少林弟子，你怎么说这是垃圾呢？” “因为我就会一指禅，根本不是这样练的。” “你会一指禅？” 我抬手点了一下他。 汪腾飞立马顿住了，眼神惊诧万分，一动不动。 我掏出一支烟点着，直到抽完，汪腾飞还像个木头桩。 “想不想我给你解穴？想就眨眨眼。” 他疯狂眨眼。 我轻轻拍了一下他胸口。 汪腾飞整个人松了下来，开始大口喘气，喘了没几口，“噗通”一声，朝我跪了下来。 “孟哥，我信你了！你收我为徒吧！！！” 我将他拉了起来。 “收你为徒是不可能的，但这点穴的手法，我倒可以教你。” 汪腾飞闻言，眼珠子都跳出来了。 “行！孟哥，只要我能学到这本事，怎么着都行！” 我点了点头。 “你在学之前，得答应我一件事。” 汪腾飞问：“什么事？” 我说：“去参加中考。” 汪腾飞：“.......” 我说：“云舟，我同你讲几句实话，第一，不管你去影视基地做替身也好，闯荡江湖也行，一定要有真本事。你现在要文化没文化，要功夫没功夫，结局只有一个，蹉跎若干年岁月之后，一事无成，灰溜溜回来。” “第二，你参加中考，然后去中专或师范，有三年的时间，既可以学习文化知识，也可以练真功夫。三年之后，文武本事在身，无论你选择哪一行，都能干出一番事业。” “第三，你说想去外面的世界过自己的人生，可扪心自问一下，你爷爷现在能管束得了你么？现在哪一天的人生不是你自己在作主？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不参加中考，你爷爷一点办法都没有，喝醉了在小卖铺嚎啕大哭？事实上，你早就自由了，没必要通过放弃中考这种方式再来向这个世界宣告什么。” “我言尽于此，随你自己吧。” 汪腾飞：“......” 我冲董胖子和许云燕挥了挥手，几人起身离开。 就在走到店门口的当口，身后传来汪腾飞发颤的声音。 “孟哥！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