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满又与弘昫说先帝灵柩离宫之后，她还打算去圆明园居住。 这在弘昫的意料之中，他一直知道额娘不太喜欢紫禁城的生活，觉得院落狭窄逼仄，甚至不如王府从前的院子大。 只是宋满在圆明园，一向也是与先帝同进同出，他有些怕宋满过去孤单，或者触景伤情，想了想，道：“儿子暂时不能离宫，不如让姐姐带着永瑶和禾舟过去陪您住一阵子？” 宋满失笑：“别惹你姐夫在家哭了。永瑶和禾舟若是乐意，叫她们跟着我去玩玩，她们住够了就叫她们回来，留我自己清静清静。” 她没给弘昫再劝说，给她身边塞人的机会：“我身边还有你春柳姑姑和冬雪姑姑她们，别总觉得人孤独，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弘昫无奈，只能承认错误。 他觉得宋满的气色仍不算太好，心中有些放心不下，同她一起吃了晚饭，出来时叫春柳，二人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说话：“额娘今日精神好些了吗？我看气色还是不算很好。” 春柳道：“仍是爱出神，娘娘的性情，哪怕伤心也不愿意叫奴才们看出来的。气色是还不大好，但这几日睡得好些了，太医也说脉有力了许多，恢复得很快。” 弘昫方略放下心，叮嘱：“姑姑多留些神，若有什么事，立刻使人过去。” 春柳应下，又道：“万岁日夜在先帝灵前照应，又要处置政务、关照内外，也实在辛苦，太后这边奴才们都会留心，您稍微宽心一些，太后是很坚韧的人，虽为先帝伤心，但更想得开。倒是万岁您，如此煎熬自己，回头累出病症来，岂不叫太后更担忧？” 她打起廊下的竹帘：“万岁小心脚下。” 弘昫轻轻点头，走到门前，道：“姑姑不要送了，回去歇着吧。” 他对春柳、冬雪几人从小就很亲近，姑姑叫出来，不只是宫中的一种称谓，更像是亲人一样。 春柳微微欠身，目送他与侍从们走远，遥遥能看到弘昫的背影，总是挺拔的，但为先帝的丧事熬到现在，人也消瘦不少，颧骨有些高出来。 在三十年前，她哪敢想过，有朝一日，她们阿哥会走在那样的队伍里的最前头，作为普天之下的至尊。 她们最初都只敢想，日后小阿哥长成、分了家，主子也不必再居于人下，吃福晋和大阿哥赏的饭，能安安稳稳地在儿子身边养老了；后来，她们想，日后阿哥继承了王府，主子后半生便可安稳无忧了。 哪想到最后，竟然是如此的结果。 真是造化弄人啊。 春柳感慨着往回走，冬雪捧着一个彩绘莲纹的白瓷罐追了两步：“万岁离开了？” 春柳疑惑道：“走好一会儿了，你怎么这么着急？” “主子说看皇上的模样，就是没好好吃东西，叫我把这乌梅膏找出来给皇上带着冲水喝，结果收拾的东西太多，放得杂乱，一时竟没找到。”冬雪给春柳展示一下，“刚找出来。” 她道：“那就给皇上送过去吧。” 春柳点点头，刚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事，回转过来，拉着冬雪低声道：“今年新进的几个宫女，那时留在宫里，没带到圆明园去的，你都认明白脸儿了吧？” 冬雪好笑：“姐姐，我瞧着不傻吧，人还认不出来？” 春柳白她：“我看也不机灵。” 冬雪茫然，春柳无奈，压低声音道：“皇上在这边一向看起来温文和煦，性格极好，她们常年在宫里，不能擅自行动，只能看到主子身边的皇上，宫中有只有皇后与乌雅氏侧妃两位娘娘，你说容易生出什么事？” “我刚抓住一点端倪的时候也恼她们不争气，但仔细想想，这个年纪在宫里，也就能想这点事。幸好也就是动动心，都没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 冬雪已经惊得面色大变，她着实是许多年没经过这种事了。 春柳道：“你什么时候连这点事都经不住了。”： 冬雪道：“多亏姐姐你眼睛利，不然这先帝的热孝还没出，若出了那样事，于皇上那不好听不说，就是咱们主子脸上也难看啊！” “有那个胆子的，进不来养心殿。”春柳道，都有一家老小在外头挂着呢，能到养心殿服侍的，品貌自不必说，家世也都很不错，穿鞋的比光脚的好管教。 她只是为日后的麻烦，未雨绸缪：“我回了主子，主子说能被选到养心殿，都是顶聪明出挑的，再好好教教。我看主子的意思，是不想为这点事就绝了她们的路。” 从养心殿被退回内务府，或者打发出去，不管用的什么理由，都算是颜面扫地了。 她们自家有体面，在皇后跟前待过，在宫中做几年，二十岁上下出去了，有见识有身份，不愁前程。 若被养心殿淘汰，就不一样了。 春柳这几日一直在仔细观察，并思忖此事，确定都是无伤大雅的小心思，没有人真付诸行动，才放下心，也拿定主意：“我这边自然敲打，但光堵不成，我还有个主意，得你配合。” 冬雪忙道：“姐姐吩咐。” 春柳道：“你这几日找送东西的机会，轮流带她们去乾清宫” 冬雪下意识道：“那岂不是更叫她们惦记了？” 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这几天乾清宫那边是什么情况？里里外外忙得仰倒，皇上在先帝灵前，守灵举丧，夜卷草席而居，本就没有小模样的人，熬得更显冷沉了。 在太后跟前是笑吟吟的，在外头可不是，她们看惯了皇上在太后跟前的模样，才会心动，等看过皇上用冷脸骂人的样子，那一点小心思还不马上被吓得灰飞烟灭了？至于见到之后还不老实的人……也就错过最后的机会了。 一直由她带着，还能把控住，不会出现意外。 冬雪心内一定，吹捧春柳道：“姐姐这主意，真是精妙绝伦，等闲人都想不出来。” 春柳无奈看她一眼，复摇头叹道：“人心易动，这后宫里总是没有清静日子，幸好，咱们主子现在算是脱身出来了。” 至于日后如何，就要看皇后和乌雅氏侧福晋的修行了。 不过，她是看着弘昫长大的，心中还不算十分担心，只是感慨，为自家主子终于能脱身出来而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