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书房。 崔民干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浑然不觉，抿了一口又放下，窗外月色很好，他却只觉得心烦。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紧接着，老管家推门而入，面色涨红，显然是跑过来的。 “老爷，林平安……又坐热气球上天了！” 崔民干抬起头，眉头微皱：“又上天了？” 老管家喘着粗气，点头道：“就在刚才，咱们守在林府外面的人亲眼看见的！” “热气球从林府后院升起来的，吊篮上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正是林平安本人，女的没看清是谁，但看那身形，应该是长乐公主！” 崔民干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半晌，他浑身一震，仿佛想到了什么，急声问道。 “那热气球是怎么飞的？靠什么控制方向？” 老管家愣住，随即摇头：“这东西据说不受控制，全靠风吹，吹到哪算哪。” “不受控制。”崔民干重复着这四个字。 不受控制！ 也就是说，那热气球往哪飞、落在哪，全看风向。 如果今夜的风把热气球吹到了长安城外，吹到了一座荒山野岭里。 在那种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天赐良机！ 随后，他压下心头的悸动，走到窗前，让夜风吹凉发烫的脑子。 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深知一个道理。 越是看似完美无缺的机会，越要反复掂量。 林平安不是普通人，此人从揭皇榜救皇后开始，平吐蕃、灭倭国、建银行、开科举，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这样的人，他的运气会差到让自己落在荒山野岭里任人宰割吗？ 他每次坐热气球上天，就真的毫无防备吗？ 一旦失手，那后果不堪设想！ 李世民虽然忌惮世家，但更倚重林平安，刺杀朝廷重臣，这罪名，够抄家灭族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后，激动已经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 “崔安！”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手下有几个能用的人？要信得过的，嘴严的，身手好的。” 崔安心里一惊：“老爷，您想……” “我问你，你就答！” 崔安咽了口唾沫，躬身道：“回老爷，有十几个，都是咱们崔家的老人，跟了十几年了，身手没问题，嘴也严！” 崔民干点头：“挑三个最机灵的，立刻出发，让他们远远地跟着那个热气球，不要靠近，不要惊动任何人！” “热气球落在哪，他们就盯在哪，记住只盯，不动！不管看见什么，不管林平安身边有多少人，哪怕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也不许动手！” 崔安有些不解：“老爷，不趁这个机会……” “你懂什么！” 崔民干打断他：“今晚不是动手的时候，第一，风向说不准，万一热气球飞了一圈又落回城里呢？” “第二，林平安敢这么飞上天，一定有后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次不成，就没有第二次了！” “今晚仓促出手，打草惊蛇，让林平安有了防备，以后他还敢一个人坐热气球？” “机会只有一次，这一次，必须万无一失！” 崔安心悦诚服，躬身道：“老爷英明，老奴这就去安排！” 崔民干点头。 崔安快步退了出去。 崔民干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远处有一颗极小的光点在缓缓移动，那就是林平安的热气球，眸光幽深。 ………… 次日，清晨，皇宫，太极殿。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殿梁间盘旋不散。 但此刻没有人顾得上品味这缕幽香，所有人的脑子里都还在回放刚才广场上那一幕。 瘪了一半的气囊，坠落的吊篮，吊篮边缘搭着的那件月白色长裙…… 张阿难的手还在抖。 方才他奉命去查看，看到吊篮里两道人影紧紧相拥，锦被滑落。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长乐公主，从小看到大的嫡长公主。 他连忙将百官请进太极殿，又命宫女搬来屏风，将那吊篮围得密不透风。 殿内，百官分列左右，心思各异。 李世民高坐龙椅，面色沉沉如水。 早朝一开始，权万纪便第一个跨步出列。 “陛下！镇国公林平安携长乐公主殿下夜乘热气球，于今晨降于太极殿广场，百官目睹！” “此举大伤风化，藐视皇家威严，臣请陛下严惩不贷，以正朝纲！” 柳范紧跟着出列：“陛下，臣附议！长乐公主乃嫡长公主，身份尊贵，素为天下女子楷模！” “今与镇国公于众目之下行此不当之举，置皇家颜面于何地？” 王凝最后一个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单是风化之事！” “镇国公恃宠而骄，屡次僭越！先有皇后出宫养胎，僭越君臣之防！” “今有携公主夜游，僭越夫妇之礼，若人人效仿，朝纲何在？” 殿内一片死寂。 三顶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崔民干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林平安身上。 他不急！ 御史们骂得越凶，林平安的处境就越被动！ 他只需要等，等这把火烧到足够旺，再决定是添柴还是浇水。 林平安一直没开口。 权万纪骂完，他不吭声。 柳范骂完，他还是不吭声。 王凝引经据典地骂完，他依然纹丝不动。 他就那么站在武将队列里，面色平静得就像是这些弹劾跟他没关系一般。 待一众御史言官说完，李世民看向他：“林爱卿，你可有话说？” 林平安跨步出列，朝李世民拱手，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权万纪、柳范、王凝三人。 “本官想请问三位御史，我与长乐公主乃是夫妻，夫妻之间，何来风化一说？” “《礼记》云：夫妇一体，同尊卑，共荣辱，我与公主殿下既是夫妻，夜游观星，夫妻之乐，何伤风化之有？” “你们弹劾我大伤风化，莫非是觉得我与公主殿下不该做夫妻？ “你们弹劾我藐视皇家，那我倒想想问若我真的藐视皇家，公主殿下为何还愿意跟我做夫妻？” 三人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