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两旁的土墙坑坑洼洼，墙头上长着枯草。 地上是踩实的黄土，前几天下的雪化成了泥水，一踩一脚泥。 沈墨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快。 拐过第三个弯，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 林平安抬头看去。 小巷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里面被虫蛀过的木头。 门口站着一群人。 七八个穿着皂色吏服的汉子，把院门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肥胖、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 此刻他正指着门口的一个青年，唾沫横飞。 青年站在院门口，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双手紧握着一根擀面杖，脸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死死挡在门口，一步不退。 “杜景俭！” 赵二混恶狠狠道：“今天是最后一天，赶紧把钱还了！要不然，我们可就进去搬东西了！” 杜景俭咬着牙：“什么最后一天？今天才十五，距离月底还有半个月！” 赵二混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恶意：“杜景俭，你别装了。你娘都病倒了，你一个落魄书生，哪有钱还？” “我看你是想拖时间逃跑吧？你现在不还，等月底你跑了，我们找谁去？” 杜景俭脸涨得通红：“谁说我要跑？我娘正在屋里休息，你们别去打扰她！那钱，月底我一定会还上！请你们离开！” 赵二混根本不接他的话茬，朝身后一挥手：“兄弟们，给我上！将里面值钱的东西全搬走！一件不留！” 身后的六七个吏员狞笑着往前涌。 沈墨低声对林平安道：“国公爷，这帮捉钱令史就是这德行，放贷之后，只要哪家出了困难还不上钱，他们便趁机讹诈勒索，甚至直接上门强抢财物！” “他们巴不得你还不上，还不上，才能名正言顺地抢。” 林平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杜景俭的背影。 那个单薄的背影，像一根钉子，钉在门口。 这小子，有种！ “住手！” 沈墨从巷口冲了出去，厉声大喝。 所有人都是一愣。 杜景俭看到沈墨，眼眶瞬间就红了：“沈兄……” 赵二混转过身来，看见沈墨，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大人。” 他将“大人”两个字咬得很重，阴阳怪气：“沈郎中，我们奉命捉钱，这是公务，还请沈大人不要插手。” 沈墨强压怒气：“赵二混，眼下是月中，还没到月底，你捉什么钱？你这是在强抢民财！你就不怕我去告官吗？” 赵二混摊了摊手，脸上满是肆无忌惮的笑意：“沈大人请便！您要告官，尽管去，不过这长安县衙、京兆府、大理寺，您打算告到哪一家？要不要小的给您指个路？” 他朝身后一挥手：“动手！” 吏员们再次往前涌。 杜景俭咬紧牙关，握紧擀面杖，他的手臂在发抖，但他的脚一步都没有退。 “谁敢！”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我娘在屋里休息！谁也不许进去！” 赵二混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一个穷酸书生，还敢跟官府作对？给我打！”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贼子敢尔！” 赵二混猛地回头。 巷口的暮色里，一个身影大步走来。 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暮光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他衬得如同一尊从黑暗中走出的煞神。 赵二混眯起眼睛打量来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朗，身材高大，穿的衣服料子不错，但也不是什么名贵的锦缎，身边跟着一个带刀护卫，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权贵子弟！ 赵二混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他在长安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真正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出门前呼后拥，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玉珠宝。 眼前这人虽然气度不凡，但排场太小了，就一辆马车，一个护卫，能有多大来头？ 想到这里，赵二混的胆子壮了起来。 他伸手指着来人：“阁下莫要多管闲事，识相的赶紧……” 话没说完。 那人忽然加快了脚步。 赵二混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脖子就被一只大手掐住了。 那手像铁钳一样，又硬又冷。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赵二混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他的体重少说有一百六七十斤，这人一只手就把他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那只手还在收紧。 赵二混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脸色憋得紫红，拼命蹬腿，双手胡乱地去掰那只手，但那手纹丝不动。 其余七个吏员见状，脸色大变，纷纷后退了好几步，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杜景俭握着擀面杖，转头看向沈墨，嘴唇哆嗦：“沈兄……这……这位是……” 沈墨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杜兄莫慌，你有救了！” 林平安看着赵二混翻白的眼睛，随手一甩，将他扔在地上。 赵二混像一滩烂泥似的摔在泥地里，捂着脖子拼命咳嗽，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 “你……你敢动我？你知不知道我背后是谁？” 林平安接过林朔递来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像刚才摸到了什么脏东西，擦完，他将手帕随手一丢，正好落在赵二混头上。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二混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这人虽然气度不凡，但穿着也就那样，年纪摆在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大人物！ 他挣扎着爬起来，指着林平安，色厉内荏：“你……你不就是个毛头小子吗？力气大又怎么样？老子可是潞国公的人！你动我，就是跟潞国公作对！” 林平安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赵二混莫名觉得脊背发凉。 林平安朝林朔使了个眼色。 林朔上前一步，左右开弓，两个大嘴巴抽在赵二混脸上。 “啪啪！” 赵二混被抽得原地转了一圈，还没站稳，林朔又是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翻在地，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林朔语气冰冷，杀气腾腾：“你敢对镇国公无礼，是活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