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沟的九月，秋风吹过玉米地，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四妮儿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三个铁皮盒子，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嘴里念念有有词。 “哈尔滨王老板那边，五香松子一百斤，单价五毛二，总共五十二块，扣掉运费三块五，净赚四十八块五。” “镇上供销社，二等松子八十斤，单价四毛二，总共三十三块六，扣掉包装费一块二，净赚三十二块四。” “县城饭店，一等松子六十斤，单价五毛五，总共三十三块，扣掉跑腿费两块，净赚三十一块。” 她把三个数字加在一起，在本子上写了个大大的数字：一百一十一块九。 刘晓娟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见四妮儿蹲在地上算账，笑着走过来。 “四妮儿，这都算第三遍了，还没算明白？” 四妮儿抬起头来，小脸上全是认真。 “晓娟姐，我得算清楚，这个月的账要是对不上，下个月就没法做预算了。” 刘晓娟把绿豆汤放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本子。 “一百一十一块九，这还是扣完成本的？” “对，扣完了柴火钱，加工费，包装费，运费，跑腿费，剩下的全是净利润。” 刘晓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月赚一百多块？四妮儿，你这比你二哥当年倒腾山货还厉害。” 四妮儿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拿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晓娟姐，我二哥说过，做生意不能光看赚多少，得看能不能长久，我现在就是在试，试出来哪条路能走通，哪条路走不通。” 刘晓娟看着她，眼神里全是佩服。 “你二哥教你的？” “对，我二哥说，前期投入省不得，该花的钱得花，但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得知道花在哪儿了，账本清楚了，心里才有底。” 刘晓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那你继续算你的账，我去灶房看看琪琪格，她今天又吐了两回，王大夫说让多喝点姜汤。” 四妮儿点了点头，把绿豆汤喝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李卫东正在院子门口修篱笆，看见四妮儿出来，放下手里的锤子。 “四妮儿，又算账呢？” “嗯，爹，这个月的账算清楚了，净赚一百一十一块九。” 李卫东的手停在半空中，锤子差点掉地上。 “多少？” “一百一十一块九。” 李卫东把锤子放在地上，走过来蹲在四妮儿面前。 “老儿子，你这一个月赚的钱，比你爹我一年赚的都多。” 四妮儿歪着脑袋看着他。 “爹，我二哥说了，赚钱不分多少，只要能养活自己，就是本事。” 李卫东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二哥说得对，但你这老儿子也太能折腾了，整天算账算账的，眼睛都快看花了。” 四妮儿把小本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给李卫东看。 “爹，你看，这是这个月的流水账，这是成本账，这是利润账，我都分得清清楚楚的。” 李卫东接过本子看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字迹工整得跟印刷的似的。 “老儿子，你这字写得比你爹我都好。” “那是，我二哥说了，做生意的人，字得写得清楚，不然别人看不懂，自己也容易糊涂。” 李卫东把本子还给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你继续忙你的，爹去看看萨娜，她这两天肚子越来越大了，走路都费劲。” 四妮儿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爹，我二哥啥时候回来？” 李卫东愣了一下。 “你二哥说了，月底之前。” “那还有半个月。” “对，还有半个月。” 四妮儿嘴巴撅了起来。 “我想我二哥了。” 李卫东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 “想你二哥了？” “嗯，我有好多事想跟他说，哈尔滨那边的王老板又来信了，说要加单，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李卫东笑了一下。 “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你二哥不在，你就是这个家里最会做生意的人。” 四妮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你爹我啥时候骗过你。” 四妮儿把小本本塞回怀里，转身往外跑。 “那我去找张龙哥，让他帮我给王老板回信。” 李卫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这老儿子，越来越像她二哥了。 院子里，萨娜正坐在炕沿上，肚子大得像个西瓜，大黄趴在她脚边，脑袋搭在她膝盖上。 王淑芬端着一碗姜汤从灶房出来，放在萨娜面前。 “萨娜，把这碗姜汤喝了，王大夫说了，你这妊娠反应重，得多喝点姜汤压一压。” 萨娜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 “妈，这姜汤太辣了。” “辣才管用，你忍着点，喝完就好了。” 萨娜捏着鼻子把姜汤喝完，放下碗，手摸着肚子。 “妈，我这肚子怎么越来越大了，走路都费劲。” 王淑芬坐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这孩子长得快，是好事，说明营养跟得上。” 萨娜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妈，你说当家的啥时候回来？” 王淑芬看了她一眼。 “你爹说了，月底之前。” “那还有半个月。” “对，还有半个月，你就安心养着，别瞎操心。” 萨娜低着头，手指在肚子上画着圈。 “妈，我想当家的了。” 王淑芬拍了拍她的手。 “想他也没用，他在外面忙大事呢，你就好好养胎，等他回来了，孩子也快生了。” 萨娜点了点头，手摸着肚子，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玉米地里，秋风吹过，叶子哗啦啦响。 大黄抬起头来，看了萨娜一眼，又把脑袋搭回她膝盖上。 琪琪格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手扶着门框。 “妈，我又吐了。” 王淑芬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她。 “吐得厉害吗？” “还行，就是胃里难受。” 王淑芬把她扶到炕上坐下，转身往灶房走。 “你等着，我再给你熬碗姜汤。” 琪琪格坐在炕上，手摸着肚子，看了萨娜一眼。 “萨娜姐，你这肚子比我大多了。” 萨娜笑了一下。 “王大夫说了，我这孩子长得快。” 琪琪格的手在自己肚子上摸了两下。 “我这孩子也不小，就是我吐得厉害，吃啥吐啥。” 萨娜看着她，声音轻了一些。 “琪琪格，你说当家的啥时候回来？” 琪琪格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 “妈说了，月底之前。” “那还有半个月。” “对，还有半个月。” 两个人坐在炕上，谁也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大黄从萨娜脚边站起来，走到琪琪格旁边，把脑袋搭在她膝盖上。 琪琪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大黄，你也想当家的了？” 大黄的尾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院子外面，四妮儿正跟张龙站在村口说话。 张龙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看着四妮儿。 “四妮儿，王老板这次要加单到两百斤，你能供得上吗？” 四妮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两百斤五香松子，我得准备三百斤生松子，现在库存还有一百五十斤，还差一百五十斤。” 张龙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獾子哥，让他带人去老林子里再采一批。” 张龙的眉头皱了起来。 “现在都九月了，老林子里的松子不好采了。” “没事，獾子哥有办法。” 张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四妮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张龙哥，你帮我给王老板回信，就说两百斤没问题，但价格得涨到五毛五一斤。” 张龙愣了一下。 “涨价？” “对，现在松子不好采了，成本高了，价格不涨我赔钱。” 张龙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回信。” 四妮儿咧嘴一笑，转身跑了。 张龙看着她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老儿子，越来越像她二哥了。” 傍晚的时候，獾子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 四妮儿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獾子进来，赶紧跑过去。 “獾子哥，你回来了？” 獾子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包糖果递给她。 “给你的，镇上新到的奶糖。” 四妮儿接过糖果，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獾子哥，我有事找你。” 獾子蹲下来看着她。 “啥事？” “哈尔滨那边的王老板要加单，两百斤五香松子，我库存不够，你能不能带人去老林子里再采一批？” 獾子挠了挠后脑勺。 “现在都九月了，老林子里的松子不好采了。” “我知道，但王老板给的价高，五毛五一斤，这单要是做成了，我能赚一百多块。” 獾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百多块？” “对，扣完成本，净赚一百多。” 獾子站起来拍了拍大腿。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明天我就带人进山。” 四妮儿咧嘴一笑。 “獾子哥，你真好。” 獾子摆了摆手。 “跟你獾子哥客气啥，你二哥不在，我就是你的靠山。” 四妮儿把糖果塞进口袋里，转身往院子里跑。 “獾子哥，你等着，我去给你拿钱，采松子的工钱得先给。” 獾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这老儿子，做生意的样子，真他妈像她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