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尘站在山脚下的指挥位置，身边围了一圈将领。 赵立也在。 他的脸色不好，蜡黄蜡黄的，嘴唇上干皮一层叠一层。 身上裹着的绷带渗出褐色的血渍，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在往外洇。 他是被两个人架着走过来的，到了地方才甩开人家的手，自己站稳。 虹县那一仗，赵立身上挨了数十刀。 最重的一刀在左肋，差点把肋骨劈断。 和玩家不同，重伤的玩家像是飞龙在天，大不了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杀然后重开。 但赵立刀口感染发炎，昏迷了好几天，直到昨天才醒。 如今还没有完全恢复，听到拔离速殊死一搏，也强撑着身子出战。 洛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立先开了口。 “洛帅，此战让我上一线。” 洛尘摇头：“你现在走路都晃，上一线干什么？被人一刀砍了？” “我要亲手射杀拔离速。” 赵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我在组织的那一万义军，有一千来人死在粘罕手里，其余八千，都死在了拔离速的手上。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带出来的人。我答应过他们，要替见证胜利。” 赵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这个仇我不亲自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山脚下。” 洛尘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这个身体状况，到了一线扛不住近战。” “那拔离速饿了快十天，他的状态还未必如我呢。” “洛帅，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自己爬过去。到时候死在阵前，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洛尘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去营寨最前面，和龙行天下的人待在一块儿。但你只管射箭，不许出寨肉搏。” 赵立抱了抱拳，没再废话，转身就往前线走。 …… 与此同时。 飞龙在天正蹲在营寨的墙上，拿磨刀石蹭自己的横刀。 看见赵立过来，他把刀往鞘里一插，站起来迎了几步。 “赵将军，你怎么来了？” “跟你们一块儿杀。” 赵立在营寨上的弩箭射击口找了个位置蹲下来。 一个士兵递过来一张角弓和两壶箭，他接过来，把弓搭在膝盖上，试了试弦。 飞龙在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伤还没好利索吧？” “好没好利索的，够开弓就行。” 飞龙在天也没再劝。 他和赵立在虹县又并肩撑了那么久，彼此都熟了。 这人的脾气他摸得透，劝不动。 “行，那我挡前面，你搁后面射。跟虹县那会儿一样。” 赵立点了点头。 营寨前方，火把照出百步之外的山坡。 山坡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往下涌。 动了。 金军冲下来的阵势，说难听点，跟逃荒似的。 前面的人踉踉跄跄，有的连刀都握不稳。 还有人光着膀子，甲片全没了。 这帮人饿得受不了，把串甲片的牛筋全拆下来煮着吃了。 没了甲的金兵，和草靶子没什么区别。 洛家军营寨里的弩手没等他们走近，第一轮齐射就放了出去。 嗡的一声。 几千支弩箭划出弧线，落进了冲锋的人群里。 倒了一片。 没甲的人被弩箭贯穿，栽下去的时候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有的是直接洞穿了胸口，有的是钉在大腿上，扑倒之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第二轮。 又倒了一片。 但还有人在冲。 拔离速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身边簇着五百名全甲士兵，举着盾牌护住两侧。 他们这些人集中了所剩的全部甲胄，自然也是此次突围的重要尖刀。 他们顶着弩箭的覆盖射击，一口气冲到了山脚的路障前面。 下山营寨前是一片由木桩、鹿角、壕沟，三道防线叠在一起。 正常状态下的金军精锐要突破这种工事都比较困难，如今饿了十天那自然更是费力气。 有人爬上木桩，骑在上面大口喘气，还没翻过去就被后面神臂重弩射翻。 好不容易反过来了木桩，准备越过壕沟，冲向营寨。 但就在这时，营寨中的洛家军弩手点了火箭。 营寨前面的壕沟里，这几天倒满了油料和干草。 一支支火箭射下去，火焰顺着壕沟蔓延开来，烧得噼里啪啦响。 风往山上吹。 火借风势，沿着山坡蹿了上去。 火起来的那一刻，本就只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金兵彻底崩了。 前面的人被火挡住，后面的人还在往下冲，两股人流撞在一起，直接叠罗汉。 有人被推进火里，衣服着了，满地打滚。 有人被踩倒在地，后面人的脚踏上他的后背，把他的脸按进泥里。 拔离速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不要停！不要回头！冲过去！” 没人听。 不是不想听，是听不见了。 火焰的呼呼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锅粥，拔离速的声音丢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出来。 阵型全没了。 原本还算整齐的冲锋队列被火一烧，散成了一群没头苍蝇。 有人往两侧跑，有人掉头往山上爬，更多的人就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营寨里。 洛尘的命令传了下来。 “万箭齐发。” 弩手、弓手，加上营寨上架着的十几具弩炮，同时开火。 箭雨铺天盖地。 弩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碗口粗的弩枪拖着尾翼飞出去，砸进人堆里。一枪下去，前后能穿两三个人。 弓手的箭更密。几百张弓同时松弦，箭矢遮住了半边天。 赵立蹲在鹿角后面，一箭一箭地放。 他的手臂在抖，左肋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每拉一次弓弦，伤口就裂开一点。 绷带上的褐色血渍变成了鲜红色，一片一片往外洇。 但他的箭很准。 作为前徐州武卫军的职业武官，三十步内，射中一个站着不动的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本事。 他在找拔离速。 火光映着山坡，乱糟糟的人影里，有一小团人特别扎眼。 十来个人举着盾牌围成半圆，中间护着一个人。 那个人个头不高，但拿刀的姿势和其他人不一样，刀尖朝下，握柄的手在腰侧，是女真贵族才有的持刀习惯。 赵立的呼吸慢下来了。 他把弓举起来，弦拉满，箭尖对准那个半圆的缝隙。 第一箭。 箭从两面盾牌的交接处钻进去，射中了一个亲卫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盾牌歪了，露出了后面的空档。 第二箭。 赵立没给对方合拢盾牌的时间。弦响的瞬间，箭已经飞了出去。 箭头钻进了那个空档。 拔离速的身体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箭杆插在自己的右胸，入肉三寸。 他伸手去抓箭杆，手指刚碰到，第三支箭到了。 这支箭扎在他的脖颈侧面。 拔离速的身体往后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东西，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身边的亲卫还在举盾，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第四支箭。第五支。 不只是赵立在射了。周围的弓手发现了那个位置，十几支箭同时飞了过去。 拔离速的身体被钉在山坡上，弯刀脱手，滚出去老远。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赵立放下弓，手臂垂在身侧。 弓弦磨破了他右手的虎口，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左肋的绷带已经全红了，血顺着腰带往裤腿上流。 飞龙在天在旁边看着，伸手扶了他一把。 “赵将军，行了。他死了。” 赵立没回头。他盯着山坡上那个跪着的身影，嘴唇哆嗦了两下。 随后，赵立的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