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仕林心头一凛。 魏王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炬，穿透了雅间内略显凝滞的空气，钉在韩仕林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如同金石掷地： “你我联手，杀楚奕，灭执金卫。如何？” 刹那间。 雅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韩仕林仿佛被钉在原地。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而涌上不自然的潮红。 杀楚奕？灭执金卫？ 这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是足以诛灭三族、倾覆朝野的大逆之言！ 可偏偏—— 他猛地闭上眼，脑海中，父亲韩府尹被抓走的心痛，还有女帝的冷漠，深深刺痛了他。 再睁开眼时，那双曾布满惊疑、痛苦与挣扎的眼睛里，所有的犹疑如被寒冰冻结。 “王爷……打算怎么做？” 魏王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他步履从容地走回圆桌前，将一盏新沏的、热气袅袅的茶稳稳推到韩仕林面前，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润从容。 “不急，坐，慢慢说。” 韩仕林沉默着，目光在那杯氤氲着热气的茶水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权衡着这杯茶的分量。 魏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 “韩公子，你父亲进了诏狱，就不是楚奕要杀他了，是陛下要杀他。” “他，救不回来了。” 这句话，如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一寸寸地割开了韩仕林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薄茧。 他端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几滴。 从皇宫那扇朱红大门在他面前轰然关闭，他心底深处其实早已知道了这个残酷的答案。 女帝不肯见他，哪里是真的歇下了？ 那不过是帝王心术，是毫不留情的拒绝，是彻底掐灭韩氏任何一丝转圜余地的冰冷信号。 父亲的命运，在她拍案定罪的瞬间，就已经如断线的纸鸢，坠向无底深渊。 可……那是他的父亲啊！ 血脉相连，养育之恩，如何能甘心？如何能眼睁睁看着？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看向魏王的目光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和深沉的痛楚。 “魏王……若是能救下父亲，我韩氏……倾家荡产，肝脑涂地，必有重谢！” 魏王淡淡地看着韩仕林。 那目光里没有嘲弄他天真的幼稚，也没有施舍廉价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本王理解你的痛苦，甚至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可你若是一味去救韩府尹，只会是螳臂当车，徒然惹怒陛下，让韩氏满门的处境雪上加霜，更加艰难。” “令尊已经折进去了，你，韩氏未来的家主，也要跟着赔进去吗？让整个韩氏为他一人陪葬？” 韩仕林沉默了。 沉重的空气，仿佛凝固在两人之间。 魏王的话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敲打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父亲的罪名是陛下金口玉言定的，打入诏狱的旨意是陛下亲笔朱批下的。 这个时候再去求情、去营救，无异于公然质疑圣裁，挑战天威，等于在打陛下的脸！ 以女帝那刚愎果决、不容忤逆的性子，不仅救不出父亲，反而会将整个韩氏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那是他的父亲啊！ 魏王将他所有的挣扎、痛苦、不甘与绝望都尽收眼底，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却依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如同磐石： “暂时的隐忍，退让，甚至……是牺牲，都只是为了未来更好的图谋。” “这个道理，韩公子身为韩氏继承人，应该比谁都清楚。” 韩仕林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压抑的颤抖。 再睁开眼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如淬火寒铁般的决绝。 那决绝深处，燃烧着刻骨的恨意。 他不再看桌上的水渍，不再想那紧闭的宫门，目光如刀，直直射向魏王，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带着玉石俱焚的冰冷： “魏王，我想要楚奕死，现在就要，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魏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外面那片无边的黑暗，声音不疾不徐，沉稳得如在讲述一个既定的计划： “本王的人查到，楚奕最近动作频频，不断派遣执金卫的精锐好手，乔装改扮，秘密前往洛阳一带。” “他是在布局，在调动人手，编织一张大网。” “本王猜测，他要南下，亲自去收网。” “只要他离开上京这座由禁军、执金卫层层拱卫的巨大龟壳，便是杀他……最好的时机。” 他倏然转过身，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穿透昏暗的光线，直直地钉在韩仕林脸上，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 “河东那边，是韩氏经营数代、根基深厚的地盘。” “在自己的地盘上，调动一切力量，布下天罗地网，杀一个离巢的楚奕，难吗？” 韩仕林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河东，那是韩氏扎根百年的地方，是他们的血脉根基所在。 若楚奕当真去了河东，那便无异于自投罗网，一头撞进了韩氏的手掌心。 他眼中锐利的光芒如电光般一闪而过，瞳孔骤然收缩，但旋即又被强行压下，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王爷，消息可靠吗？” 魏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深邃难测： “本王自有本王的渠道，可以证明消息可靠。” “到时候，本王会配合你，一起杀了楚奕。” “至于现在，就先请韩公子，暂时忍一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韩仕林沉默了。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一切听王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