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蛇再起:开局掀我棺材板:第41章 灭佛演神,裹挟诸道
黄裳被道录院召去议事,归来时已是日影西斜。
王三丰如往常般,捧着几卷校对完毕的《胎藏中黄经》注疏送往主薄廨房,推门而入,便见黄裳独自立于窗边,望着窗外汴京上空那愈发璀璨、却也愈发令人心悸的气运霞光,眉头紧锁,连他进来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主簿。”王三丰轻声唤道,将典籍置于案上。
黄裳恍然回神,转过身,脸上犹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忧色与恍惚。“是清风啊,有劳了。”
王三丰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关切问道:“主簿似有心事?今日之会,可是遇到了难决之议?”
黄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挥手屏退了门外侍立的道童,这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清风道友,你非外人,我便与你直言。今日之会,所议之事,实在……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王三丰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不知是何等大事,竟让主簿如此忧心?”
“还是为了那《真灵业位图》。”黄裳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不堪,“业位图框架初定,诸神位业、权柄疆域渐次明晰,此本是厘清源流、定鼎纲常之举。然则……问题便出在这"位业"与"权柄"之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诸神位业需气运支撑,位越高,权越重,所需气运便越是海量。按照几位道录院高功推演,若依此图,将天下山川、幽冥、星宿、乃至部分人道气运所钟之职司,尽数封敕出去,所需支撑之神道气运、乃至维系其存在的香火愿力,乃是一个……一个天文数字!”
“我虽不通高深修行,却也知气运有定数,香火凭人心。如今这业位图囊括三界,神灵何止百千?纵使汴京汇聚一国气运,赤白交织如海如渊,但若要同时支撑起如此之多、如此之高的"业位",使其权柄具现,神效能彰,只怕……只怕是力有未逮,如同以一杯水欲浇灌万亩良田。”
王三丰心中了然,这正是他之前担忧的“虚浮燥旺”之象的具现化。
那被强行汇聚催谷的气运,看似辉煌,内里却可能不足以支撑起一个如此庞大、严密的神道官僚体系全面运转。
“道录院诸位高真,想必也看出了此中关隘?”王三丰问道。
“自是看出了。”黄裳苦笑,“今日之会,争论最为激烈的便是此事。龙虎山、阁皂山几位宿老,皆以为当暂缓部分边缘神祇的册封,或降低其业位品阶,以求稳妥,夯实根基。”
“他们认为神道秩序当如春雨润物,潜移默化,而非一蹴而就。主张重梳山河地脉,蕴养本元,夯实气运根基,以免画虎不成反类犬,引发气运反噬。”
这无疑是老成持重之言。然而……
“然则,神霄派那位林真人,及其拥趸,却非如此想。”黄裳语气中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林真人言道,陛下乃长生大帝君临凡,重立神庭乃顺天应人之举,岂能因"区区"气运不足而畏缩不前?当此大争之世,正需霹雳手段,行非常之事!”
“非常之事?”王三丰眼神微凝,“他欲何为?”
“林真人进言,释教西来,占据中土香火已久,其教义与我中土道统本有扞格。如今佛寺遍地,僧众无数,所聚敛的香火愿力、信仰气运,虽驳杂不纯,却亦是庞大之力。若能……廓清源流,统一信仰……”
黄裳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那个词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他……他进言官家……改佛为道,尽收天下佛门寺产、经卷、乃至……其千百年积累之香火气运,以填补我道门气运之不足,供养《真灵业位图》所需!”
饶是王三丰早有心理准备,闻听此言,魂体亦是不由自主地一震。
灭佛!
竟是如此酷烈、如此直接的手段!
这已非简单的教义之争,而是赤裸裸的掠夺,是要将另一大修行体系连根拔起,将其千年积淀尽数吞噬,化为自身神庭崛起的资粮!
“此举……岂非太过?”王三丰沉声道,“佛门传承久远,信众亿万,骤然行此酷烈之事,恐天下动荡,怨气冲霄,反噬自身啊!”
“谁说不是呢!”黄裳重重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忧色,“席间便有高真直言此虑,言佛道虽殊途,亦有相通之处,强行灭之,有伤天和,更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但林真人却言……”
黄裳模仿着林灵素那带着几分睥睨与狂热的语气:“"释教害道,妄自尊大,其经义诋诬我道教至尊久矣!今陛下乃天帝之子,临凡御世,正本清源,扫除邪见,正在此时!佛门气运,本乃中土之物,取回自有,何谈掠夺?将其佛刹改为宫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尊者,和尚为德士,令其留发顶冠执简,皈依正道,正是慈悲渡化,予其新生!以此气运,供养神庭,正是物尽其用!"”
王三丰心中冷笑,好一个“物尽其用”!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掠夺与吞并,还要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林灵素此举,一石二鸟,既为解决气运不足的燃眉之急,恐怕也夹杂着其早年身为底层僧徒时所受屈辱的私愤泄欲。
“官家……意下如何?”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林真人言辞凿凿,早有准备,进呈《释经诋诬道教议》一卷,历数佛经中"诋毁"道教之处。”黄裳颓然一叹,缓缓点头:“他引经据典,说如今道统昌明,正该拨乱反正。言此不但是"涤荡芜杂,正本清源"之必须,更关乎神庭能否顺利建立,道统能否万世昌隆……官家……已然心动。”
王三丰默然。徽宗赵佶,这位自诩为“道君皇帝”的帝王,早已被林灵素描绘的“神霄盛世”和“天帝长子”的迷梦所捕获,为了那虚幻的至高神权,行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在他眼中恐怕已是必然的选择。
他能想象到,官家一旦点头,将在天下掀起何等滔天巨浪。无数寺庙将被强占,经卷被焚毁或篡改,僧侣被强迫改变信仰和装束,佛教传承恐将遭遇灭顶之灾。
而这其中,又将会伴随着多少反抗、镇压、流血与苦难?
“所以……此事已定?”王三丰最后确认。
“林真人势大,其言又切中官家与诸多欲借此事攫取权柄、巩固地位之高真心思。会上虽有微词,但附和者众。大势……怕是已成。”黄裳语气沉重:“官家虽还未明发诏令,但看道录院与神霄派紧锣密鼓筹备之势,怕是……就在近日了。”
“届时,恐怕并非只针对佛门。道录院已行文各大道脉,令其派出得力弟子,配合朝廷行动,"清理邪祀,规整信仰"。这分明是要裹挟天下道门,共同行此……此事。”
裹挟诸道!
好一招绑架上船!将整个道门势力都与这场灭佛运动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届时,无论愿意与否,各大道脉为了自身在《真灵业位图》上的位置,为了未来的气运分配,都不得不成为这场运动的急先锋或沉默的帮凶。
王三丰仿佛已经看到,一场席卷整个大宋疆域的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这风暴,将以“演神”为名,行“灭佛”之实,裹挟着道门的野心、皇权的狂热,以及那深不见底的气运渴求,将无数的寺庙、经卷、信仰,乃至生命,都卷入其中,碾为齑粉。
黄裳看着王三丰,眼神中带着一丝读书人的无力与悲悯:“清风道友,你可知我近日校书,偶见前朝笔记,记载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灭佛之事,其间惨状,令人不忍卒读。未曾想,数百年后,汴京竟可能重演此等悲剧……而这悲剧,竟还是以"弘扬道法"之名!”
王三丰摇了摇头,道:“这已非道法争鸣,而是赤裸裸的信仰战争,是气运的残酷掠夺。借王朝之力,行信仰之劫,强夺气运以奉己身!”
他转头,望着窗外那依旧被瑰丽气运霞光笼罩的汴京城,低声轻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