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第0579章 金线牡丹
沪上深秋的雨下得没有半分客气,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阿贝半截裤腿。她护着怀里那卷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绣品,在弄堂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直到拐进“锦华绣坊”的窄门,才终于喘上一口气。
“阿贝姐,你可算回来了!”小徒弟阿芸急急迎上来,一边递干布一边压低声音,“周老板在里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脸色不大好看。”
阿贝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将油纸包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展开。里面的绣品完好无损,缎面上那朵半成品的牡丹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线勾勒的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到缝隙。她这才松了口气,问:“哪个周老板?”
“城西周记布庄的,说是要订一批上等绣品,点名要见你。”
阿贝微微皱眉。周记布庄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大铺子,以往锦华绣坊想接他家的单子,得托关系排队。如今主动找上门来,反倒让她心里生出几分警觉。但送上门的生意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她整了整被雨打湿的衣襟,掀帘进了里间。
周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穿着一身墨蓝色绸褂,手指上戴了三个金戒指,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姿态像是来视察的官老爷。他身后站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看模样像是账房先生。
“你就是阿贝?”周老板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磨得发白的补丁上停了停,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听说你的绣品在江南博览会上拿了金奖?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
“周老板过奖了。”阿贝不卑不亢地坐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不知周老板想订什么样的活计?”
周老板朝身后的账房先生扬了扬下巴。瘦高男人翻开册子,取出一张画样铺在桌上,是一幅“百鸟朝凤”的大件绣品图样,光是凤尾的层次就有七重,工程量抵得上普通绣娘半年的活计。
“下月初八,沪上商会孙会长家老太太做七十大寿。我要你按这个图样绣一幅百鸟朝凤,用最好的苏缎打底,金线银线都要掺真金白银的丝。”周老板伸出一根手指,“价钱好说,这个数。”
阿贝看着画样,没有立刻接话。倒不是被价钱吓到——她瞟了一眼周老板伸出的那根手指,心中了然,能开出一百大洋的价,这单生意确实不小。但百鸟朝凤的图样极其繁复,正常工期至少要三个月,现在离下月初八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天,根本来不及。而且画样上凤尾的构图方式,隐隐让她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工期太紧了。”她实话实说,“就算我日夜赶工,也很难在二十天内完成这样的大件。周老板不如另请高明?”
“诶,急什么。”周老板笑得意味深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既然来找你,自然知道你的本事。听说你在博览会上那幅《水乡晨雾》,从落针到装裱只用了半个月?那幅绣品我找人看过,说是用了什么"乱针套色"的新针法,速度快不说,色彩过渡还特别自然。这次百鸟朝凤的凤尾部分,正适合用这种针法。”
阿贝心头一凛。
乱针套色是她跟着养母在水乡十几年摸索出来的独门技法,将传统平绣的长针打散成短针,通过交叉叠色来表现光影渐变。这种针法绣起来速度快,但对绣娘的手感和色彩把控力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乱成一团。她在博览会上确实用了这种针法,但从未向外人透露过其中的门道。
周老板一个卖布的商人,怎么可能对她的针法了解得这么清楚?
“周老板说笑了。”她不露声色地将画样推回去半寸,“博览会上那幅是小品,和百鸟朝凤这样的大件不是一个路数。这单生意我恐怕接不了。”
“接不了?”周老板的笑容淡了几分,放下茶杯时故意用了点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阿贝姑娘,我可是诚心诚意来的。你要是觉得价钱不合适,可以再加。但你要是推三阻四……那就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知道锦华绣坊的房东是谁吗?”
阿贝的目光微微一凝。
锦华绣坊的房东是赵坤名下商行的管事,这一层关系她早就查清楚了。自打她和齐啸云开始暗中调查莫家旧案,赵坤那边虽然还没有正面发难,但底下的小动作就没断过——先是绣坊的进货渠道被人卡了脖子,接着是几个老客户莫名其妙退了订单,现在又派周老板来逼她接单。
接,工期根本不够,到时候交不出货就是违约,周老板可以名正言顺地砸了锦华绣坊的招牌。不接,对方正好借机撕破脸,用房东的身份收回铺面,她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了。
这根本就不是生意,是局。
“周老板。”阿贝抬起头,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那笑容明晃晃的,倒让周老板愣了愣,“这单活计我接了。”
周老板眉毛一挑,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当真?”
“当真。不过我也丑话说在前头——百鸟朝凤是大件,我一个人绣不完,得让绣坊里的姐妹们帮忙。另外,金线银线要从你周记布庄直接调货,成色不好我可不收。还有,工期二十天,我一寸都不会拖,但你也不能中途催单。”阿贝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语气利落得像菜市场里切萝卜,“这些条件你答应,咱们就签契约。不答应,你另请高明。”
周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是真有把握还是在虚张声势。阿贝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那双被水乡日头晒成浅蜜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怯意。
“好。”周老板终于点了头,示意账房先生当场拟契,“月底交货,迟一天扣两成工钱。要是交不出来,按总价三倍赔偿。”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或者——用你那套乱针套色的针法谱来抵。”
阿贝心中冷笑。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她在契约上按下手印,送走周老板后,一直守在帘子外面偷听的阿芸急得差点哭出来:“阿贝姐,你疯了!二十天绣百鸟朝凤,这根本不可能!周老板就是冲着你的针法来的,你这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
“谁说我要自己跳坑了?”阿贝将契约收好,走到绣架前坐下,手指抚过那幅半成品的牡丹绣面,目光落在金线勾勒的花瓣上,“百鸟朝凤,百鸟朝凤……百鸟是鸟,凤也是鸟。周老板要的是排场,又不是真古董。只要绣出来够好看、够气派,他能在孙老太太的寿宴上出风头,这单生意就砸不了。”
她拿起绣针,捻了一缕金线穿过针眼,嘴角微微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至于乱针套色,他想要我的针法,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学得会。”
当天夜里,锦华绣坊的灯火亮到三更。阿贝把绣坊里八个绣娘全部召集起来,将百鸟朝凤的图样拆解成近百个小单元——云纹、翎羽、花枝、山石,每一块都根据绣娘的擅长领域分配下去。她自己负责最核心的凤首和凤尾部分,用的是乱针套色的技法,但做了一层巧妙的伪装:在套色针法的外层又加了一层传统的平绣覆盖,成品看起来和普通苏绣别无二致,但速度却能快上一倍不止。
“阿贝姐,你这一手也太绝了。”阿芸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绣品出来,就算周老板找行家来拆线研究,也只能看到外面那层平绣,根本发现不了里面的门道。”
“这叫藏拙。”阿贝头也不抬,手指翻飞间金线如游鱼般在缎面上穿梭,“跟江南的船工学的。他们在船底涂三层桐油,外面一层混了河泥,看着粗糙,内里却滴水不漏。”
话虽说得轻松,但她的神经始终绷着一根弦。周老板背后站着的是赵坤,而赵坤这个人,她虽然还没正面交过手,但从齐啸云收集到的那些卷宗资料来看,此人做事环环相扣,绝不会只布一个局。
果然,到了第七天,麻烦来了。
先是绣坊订购的一批苏缎在码头被扣了。理由是“货单不符,涉嫌走私”,要重新查验。阿贝亲自跑到码头,跟管事的磨了一下午嘴皮子,最后发现货单上“锦华绣坊”四个字被人改成了“锦华绸缎庄”,一字之差,却恰好对不上绣坊的经营许可范围。这种阴损手段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但阿贝没有证据,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掏钱补了一道手续才把货提回来,白白耽搁了两天工期。
接着是绣娘出事。负责绣百鸟羽翅部分的刘婶,晚上回家的路上被人抢了包袱,人倒没受伤,但受了惊吓,第二天就病倒了,说什么也不敢再来上工。
“一定是赵坤那边的人干的。”阿芸咬牙切齿。
“没证据的话少说。”阿贝嘴上压着阿芸,手里的针却捏得指节发白。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放下绣针站起来,“刘婶住哪儿?带我去看看。”
当天晚上,阿贝拎着一篮子鸡蛋和两帖汤药去了刘婶家,陪老人家说了一晚上宽心话。第二天一早,她亲自护送刘婶来绣坊,又安排了两个绣娘每晚轮流陪刘婶回家。消息传开后,绣坊里原本有些动摇的人心反倒稳了下来——这个年轻的阿贝姑娘,天塌下来她先顶着,有她在,大家就不慌。
到了第十五天,绣坊里所有的绣片都完成了,只剩下最后的拼接和装裱。阿贝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眼睛熬得通红,但手里那根针始终稳得像钉在石缝里的铁钉。当最后一针金线穿过凤眼,整幅百鸟朝凤在灯下展开时,绣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凤凰通体金红,凤首高昂,七重凤尾如云霞般铺展开来,每一根翎羽都层次分明。上百只禽鸟环绕四周,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更绝的是,在灯光的照射下,凤羽间隐隐透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流光,像是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水面上,整幅绣品都活了过来。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阿芸看得眼睛都直了。
阿贝笑了笑,没有解释。那是她在乱针套色的底层又叠加了一层极细的银线,银线被外层的平绣完全覆盖,肉眼根本看不到,但只要有光线照射,就会从缝隙间透出微光。这个技巧是她在水乡看晚霞映在河面上时悟出来的,连养母都说没见过这种绣法。
第二十天,周老板准时来验货。
他带着那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身后还跟了一个穿长衫的老者——阿贝认得这个人,是沪上有名的绣品鉴定师,人称崔半尺,据说任何绣品他只要看半尺就能断出针法和出处。
崔半尺在绣品前站了足足一刻钟,先是凑近了看凤尾的针脚,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面放大镜,对着凤羽的过渡色研究了半晌。周老板在旁边搓着手,脸上写满了期待——只要崔半尺认出乱针套色的痕迹,他就能当场指认阿贝“偷工减料”,用速成针法糊弄客户,然后名正言顺地砸招牌、收针法。
“崔师傅,您看这绣品……”周老板忍不住催促。
崔半尺收起放大镜,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周老板:“周老板,老夫鉴定绣品三十年,这幅百鸟朝凤,针法纯正,用料考究,凤凰的神韵尤其难得。能绣出这种水平的绣娘,全沪上不超过三个。”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这幅绣品,是精品中的精品。”
周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您再仔细看看凤尾的过渡色?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
“凤尾用的是传统平绣中的套针法,针脚细密匀称,毫无取巧之处。”崔半尺斩钉截铁地说,“周老板要是不信老夫的眼力,可以另请高明。”
周老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狠狠瞪了阿贝一眼,签了收货单,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绣坊里爆发出一阵欢呼。阿芸激动得跳起来抱住阿贝,刘婶在边上抹眼泪,连平日里最沉默的绣娘小荷都笑出了声。
阿贝却没有跟着一起笑。她站在那幅百鸟朝凤前,手指轻轻抚过凤尾上那道看不见的银线,目光沉静得像深秋的湖水。
这一局她赢了。
但周老板回去之后,赵坤会怎么反应?下一次来的,还会是这种能用针法化解的软刀子吗?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密得像针脚。阿贝收回思绪,将绣针插回针插上,转身对阿芸说:“去把门板装上,今晚早点歇了吧。明天一早,我要去齐氏商行找一个人。”
“找谁?”
“齐啸云。”阿贝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黑暗中她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有些事,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