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慢慢站直。 他抬起右手，一把扯下左肩上那卷松垮垮的脏绷带，随手丢到脚边。 然后，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升降机侧边那个紧挨着供电电缆的检修口。 阿飞站在人群里，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整个人猛地僵住。 下一瞬，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嘶吼着朝老鬼扑过去。 “鬼叔！你干什么！别去！” “砰！” 老鬼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阿飞胸口。 这一脚又狠又准，直接把阿飞踹飞出去两米，重重砸回人堆里，半天都没能喘上气。 老鬼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替我拆了它。” 说完，老鬼没有半点迟疑，连同自己那具破败的身体一起，迎着井道里呼啸的狂风，从半空的检修口跳了下去。 “不……鬼叔！” 阿飞的惨叫几乎撕破喉咙。 坠落的风声在耳边狂啸。 老鬼没有闭眼。 经过那处断裂冒烟的电缆接口时，他猛地探出右手，将别在腰间的电磁脉冲枪抽了出来。 金属枪口被他死死抵在那截正喷吐高压电弧的裸露线缆上。 同时，他右臂绷紧，五指扣住枪柄上的绝缘橡胶握把，整个人硬生生横在那段断裂的电路之间。 他把自己的血肉之躯，变成了这台庞大机器的一截导体。 “滋啦……轰！” 数万伏特、足以驱动几百吨重物的过载电流，在这一刻找到了新的通路。 狂暴的电流顺着金属枪管，毫无保留地贯穿老鬼全身。 湛蓝色电弧在他体表疯狂窜动。 皮肉焦黑，血管爆开，神经和器官在高温下迅速碳化。 大片血肉被电流烤成白烟，消失在井道的风里。 直到生命被彻底抹掉的最后一刻，直到那具身体几乎只剩焦黑的骨架，老鬼那只握着绝缘枪柄的右手，仍然死死锁在原处。 他保持着悬空承接电流的姿势，把自己彻底变成一截导线。 完成动力闭环。 “嗡……” 停滞的升降机猛地一震。 过热的钢缆温度骤降，卡死的巨型绞盘重新恢复运转。 平台在下方那具燃烧焦尸的支撑下，承载着剩下的三十七个人，稳稳向上，继续朝顶部废料投放口升去。 …… “哐！” 升降机抵达穹顶投放口，厚重的隔离舱门向两侧滑开。 三十七名幸存者像被关了太久的囚徒，连滚带爬地冲出平台。 阿飞被身后的人推搡着，跌跌撞撞踏出舱门。 他盯着那道敞开的井口。 一阵阴冷的风从井底灌上来。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秒，他看见升降机底部那块残破的金属构件上，拖着一具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仍冒着青烟的焦黑尸体。 那具尸体的手指终于碳化断裂，失去了最后的握力。 它从高处坠落，像一片烧尽的落叶，无声无息地落进下方不见底的黑暗里。 阿飞眼睛睁到发疼，眼角绷出细细的血丝。 “啊啊啊啊啊啊！” 阿飞疯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投放口边缘，半个身子已经探进深渊，眼看就要跳下去，去救那个根本救不回来的人。 “拉住他！别让他过去！” 周围的起义军战士脸色骤变，几乎是扑上去的。 四五双粗糙染血的手从背后死死扣住阿飞，有人抱住他的腰，有人拽住他的胳膊，几个人合力把他按倒在甲板上。 “放开我！放开我！鬼叔！老鬼！” 他挣扎的力气一点点散尽，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砸在金属表面，碎成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他把手探进那件破旧夹克的口袋，死死攥住了一样东西。 那是老鬼的铁质身份铭牌。 就在这时。 “砰！” 平台下方一侧的紧急维护通道出口，厚重金属门被人从里面暴力踹飞。 明道带着最后十几名浑身浴血的断后精锐，踏上投放口平台。 他整个人像刚从血池里走出来。 纳米防护服破得看不出原样，刃口上还挂着执行者幽蓝色的黏稠冷却液，一滴一滴砸在甲板上。 明道越过人群，径直走向正在指挥幸存者按区域编号集结的霖。 “报数。” “撤离统计怎么样？” 霖脸色灰败，听见他的声音才转过头，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统计出来了。” “目前撤到投放口平台的，一共四百一十人。” 明道盯着他：“剩下的呢？” “还有近四百人……全困在通道下层。” “穹顶的物理收缩速度，三分钟前突然加快。货运升降机井道已经彻底变形报废，投放口下方的维护通道……”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压着绝望。 “已经开始大面积局部坍塌。那四百人，被截在里面了。” 四百人被活埋。 明道眼神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问，转身就往刚杀出来的通道口走。 “带上装备，跟我折返！往下挖！” 明道朝身后的十几名精锐吼道。 他刚迈出第一步，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战术裤脚。 明道停住，低头。 他对上了阿飞的眼睛。 “大人，老鬼死了。” 阿飞顿了顿，慢慢松开明道的裤脚，用脏兮兮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擦掉混着泪的血污。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身子还在抖，背却一点点挺直了。 “我替老鬼，跟你。” 阿飞直勾勾看着明道的眼睛：“你要给我什么任务？” 明道垂眼，他在阿飞那双被眼泪洗过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陌生的东西。 废土上，最好的刀胚子。 “好。” 明道收回目光，冷声开口，下达了他的第一个命令。 “你们有序按投料口往第1层撤！” “你再把平台上所有失散的起义军幸存者、重伤员、妇孺，全部按原属聚居点编号集结。” “登记昊每个人的专长技能和等级！” “我要一份最详细的名册。不许漏掉任何一个还活着喘气的名字，听懂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