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公斤。 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七的成年女性，竟然只剩四十三公斤。 明道闭了闭眼。 几个小时前，锈骨那间昏暗压抑的隔间里，七号替他植入神经触须芯片时说过的话，再一次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她叫陈安安。” “如果她已经死了，就把火烧得更大，给她陪葬。” “如果她还活着……告诉她，她妈还在。” 明道记得七号当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因为常年暴露在废土高浓度辐射中，早就泛起灰白的死气。可在她说出“陈安安”这三个字时，里面仍然亮过一点微弱的光。 眼前这个瘦到脱相、只能靠自虐压住恐惧的年轻女人，身份已经不需要再确认。 她就是陈安安。 七号的女儿。 也是这座吃人穹顶里，唯一支撑七号活下去的理由。 可他没有动。 此时此刻，他仍然是编号一百一十七，是一具躺在砧板上，等着被开膛破肚的供体。 第三层核心手术室里，到处都是毫无死角的生物监控探头。任何异常的微表情、眼神停留，甚至肌肉不自然收缩，都可能立刻触发终极警报。 救人，不是现在。 一旦现在暴露，功亏一篑。 “供体预处理程序启动，麻醉组介入。” 手术室内的扩音器里，传来主刀医生冰冷的声音。 供体等候区的磁轨随之启动，十几张病床被一张接一张推向隔离玻璃旁的预处理位。 一名穿着蓝灰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端着托盘走来。 他连看都没看明道一眼，熟练地抓起明道的手臂，将一根带静脉留置针的注射器，狠狠扎向血管。 明道连忙放松，松弛皮下肌肉。 “嗞……” 淡黄色的术前镇静剂迅速被推入体内。 药液顺着针管灌进静脉的瞬间，明道调动了LV5级别的身体控制力。 他的精神力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锁死左臂肌肉群。皮下毛细血管和浅层静脉的回流通道，在零点一秒内被强行截断。 那一管足以放倒一头成年剑齿虎的超强效镇静剂，被他硬生生封锁在注射点周围不到三厘米的浅层静脉网里，半点没能进入心脏和主循环系统。 但从外表看，他演得毫无破绽。 明道的眼球开始上翻，瞳孔在灯光下迅速放大。原本略显急促的呼吸慢慢拉长、放缓，紧绷的四肢也像失去支撑一样，软软瘫在金属托盘上。 和其他被注射后立刻陷入半昏迷，甚至口吐白沫的普通供体，没有任何区别。 技术人员扫了眼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117号，镇静剂生效，深度休眠状态。” 他说完拔出针头，转身走向下一张床。 明道透过半合的眼帘，越过那面透明隔离玻璃，继续观察核心手术室内部。 这一次，他的视线落在正中央那具巨大的生命维持舱上。 距离拉近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个高维机械文明最高统治者的真容。 维持舱内部，隐约悬浮着一个轮廓。 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轮廓。 或者说，它曾经是人类。 但现在，它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一具介于人与战争机器之间的恐怖缝合体。 巨大的钛钴合金躯干占据了舱体足足三分之二的空间。胸腔装甲厚重得像坦克主装甲板，四肢更是被替换成粗壮的工业级机械臂。裸露在外的液压传动结构和高频伺服电机，即便此刻处于低功耗休眠状态，仍透着压迫性的冰冷力量。 明道毫不怀疑，那条机械手臂只要随便一挥，就能拍碎一台主战坦克的炮塔。 而在那具庞大、狰狞的机械躯体顶端，在层层叠叠的装甲护颈之间，竟然露出一截苍白、脆弱，明显属于碳基人类的颈部皮肤。 再往上，就是涅的头颅。 受维持舱内深蓝色冷冻液折射影响，明道看不清涅的具体长相，只能分辨出一个比正常人类略大一圈的头颅轮廓。 真正让明道后背发紧的，是涅的大脑。 透过半透明的头骨罩，他清楚看见，涅的太阳穴两侧与后脑区域，延伸出整整几十根拇指粗细的神经导线。 那些导线闪烁着幽蓝色数据流光，像一条条寄生在宿主脑中的发光水蛭，一端深深扎入涅的碳基大脑皮层，另一端则直接接入维持舱壁上的物理接口。 【万言】感知全开。 明道瞬间明白了那些导线的作用。 那不是普通的生命监测线。 那些导线，是将涅的大脑与整座穹顶的超级中央智脑进行深层物理链接的数据桥梁。 涅，就是穹顶。 穹顶，就是涅。 “各单位注意。” 手术室内，主刀医生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中年男人，双手稳得近乎可怕。他正反复校准手术台上方的精密机械臂辅助切割装置，神情严肃。 “涅大人的生命体征已锁定。开始第一阶段摘取。” “一号供体，推入。” 咔哒——！ 隔离玻璃上的气密闸门开启。 供体等候区排在第一位的病床，被磁轨无情推入核心手术室。 床上躺着一个已经完全昏迷的中年男人。镇静剂的副作用让他嘴角挂着一串拉丝的涎水，整个人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毫无知觉。 明道听不到隔离玻璃内的声音。 但他精通读唇。 “心脏，先取心脏。” 主刀医生说。 操作台后的陈安安，身体骤然绷紧。 手指再次颤抖起来，比之前更明显。 但她没有拒绝。 只能像一具提线木偶一般，双手托着敞口的保存罐，递向手术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