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章台宫前。 冯去疾等三公九卿皆已到场。 “冯丞相还是来的这么早。” “今日是大朝会，自然要早来。”冯去疾捋着山羊胡，淡淡道：“此次秦国北伐大胜，想必是要调整后续的国策。” “呵，斯也有此意。” 李斯微笑点头。 他们目光又看向后方。 陈平就站在后面，并不算是惹眼。姚贾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担任典客，他是三番五次的主动请辞。他早些年经常出使各国，所以也留下了后遗症。他年纪其实并不算多老，只是身体实在扛不住。 姚贾这一退，典客就是给陈平准备的。此次陈平和韩信北伐胡戎，接连立下大功。关键是早些年出使匈奴，迫使匈奴后撤五百里，并且还让五石散在匈奴内部泛滥。 韩信能够以少胜多，不仅仅只是仰仗火器，还有陈平辛苦打下的基础。让匈奴战斗力锐减，所以才能这么顺利。 要知道他们此次击溃的并非是完全体的匈奴，在陈平的刻意挑拨下，让须卜氏反叛。加上呼衍氏和匈奴闹掰，也是表面臣服。当战事不顺后，他们就立马投降。他们前脚投降，其余族人后脚就跟着投降。 秦国北伐大胜，并非是韩信一人的功劳。是秦国全方面成体系的碾压，最终才能如此顺利，打下这么逆天的战果！ “陈君现在可厉害了。” “此次北伐大胜，功不可没。” “陈君现在已是爵至大良造。” “说起来，陈君何时出使西域？” “不着急。” 陈平和这些人一一打招呼。 他是提前返回咸阳的，自从他回来后就没消停过。先是去太子东宫汇报情况，然后又去典客府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就是诸多勋贵前来拜访，他也只能每日忙着应付。 虽然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但陈平始终都守口如瓶，就连张苍来询问，他也是什么都不说。 “当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曾经的陈君子只能靠大兄耕作，游学四方。而现在的陈君却能位列高爵，甚至是位列九卿。啧啧啧……” “这些都是靠丞相栽培，陛下提拔。”陈平面色如常，淡淡道：“平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相较于锐士们奋勇杀敌，实在是不值一提。” “哈哈哈！” “陈君子自谦了。” “你做的事，别人可做不来。” 他们皆是笑着恭维。 而公孙劫这时才缓缓走上来。 他的到来，所有人顿时收起笑容。 “吾等见过丞相。” “诸公有礼。”公孙劫环视群臣，一一点头示意，板着脸道：“本相刚上来，就听到你们在宫门前喧闹。难道说许久没有廷议，诸公都忘了规矩礼节？” “吾等知罪……” 冯去疾等人皆是脸色涨红。 章台宫是秦国的政治中心，也是秦国的脸面。参与廷议也是有礼法的，乌泱泱这么多大臣在门口喧闹，就和菜市场似的，如此成何体统？！ 公孙劫拂袖挥手。 他没有脱鞋，也没有解下佩剑。 秦灭六国后，公孙劫就被加赐剑履上殿。南征结束后，又被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现在的他只差最后一步加九锡，就是历史上最顶尖的权臣，距离篡位其实也就不远了。 实际上公孙劫的权力现在要远胜后世的曹操、董卓、霍光这类权臣。他就是秦国的常务副皇帝，所有政务都得先从他这过。手握军政大权，真要造反就只是一念之间。 他是太子的老师，是诸公子的相父。朝堂大臣有一半都是他的人，在军中更是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至于民间就更恐怖了，单论民心还没怕过谁。 只是这些年来，公孙劫从未有过半分谋逆的心思。他要的就只是秦国长治久安，权力对他而言犹如浮云，根本不值一提。若是有人能做到他这些，那他也愿意把丞相的位置让出来。 “入——殿——” 谒者通传声响起。 朝臣们分左右而入。 此刻的扶苏已经抵达，他就站在阶梯下，面前还摆放着木案。看到公孙劫后，就朝着他抬手长拜。 “扶苏，见过相父。” “太子不必多礼。” 公孙劫轻笑着点头。 看着面前风度翩翩，头戴玉冠的扶苏，心里也很感慨。当初的扶苏谁被华阳夫人抚养长大，加上芈夫人、昌平君和昌文君，让扶苏对自己的身份认可都出了问题。 那时候的扶苏就是个悲剧，从头至尾都是个被利用的棋子。关键他自己也不争气，还处于人生的矛盾中。也是公孙劫带着他，让他见识到很多事，最后才顺利改变。 公孙劫先行落座。 而张苍就坐在他的后面。 整个太子东宫，有资格参加廷议的也就只有扶苏和张苍。毕竟张苍是太子詹事，乃是两千石的大官。 “师弟，你可算是回来了！”张苍红着眼，哽咽道：“您要是再不回来，我怕是得被太子活活累死。” “累？” “我看你这是又胖了圈啊……” “我这是压力胖。”张苍一本正经的诡辩，满脸苦涩道：“你是不知道，自从你走后，太子东宫几乎全落在我的肩膀上。我还得兼顾太学、天宫院、雷城……师弟，俺真的不中嘞！” “我看你干的挺好的。”公孙劫面色如常，低声道：“另外，我可提前通知你声。我此次也只是暂时回咸阳，过些日子就要提前启程，前往月氏城。后面你还得继续辅佐太子，处理政务。” “啊……” “你杀了我算了！” 张苍崩溃哀嚎。 公孙劫只是瞥了他眼，淡淡道：“这样，以后蓝田的造纸坊和印刷坊的收益都归你，现在满意了吧？” 张苍瞬间就换了张脸，连忙笑呵呵道：“你看看你，这么生分做什么。” “那不给了。” “别啊！” 公孙劫看着他，叮嘱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让你身兼多职，也是信任你。你昔日曾在稷下，也认识这些百家大贤。太学祭酒是非你莫属，而你还精通百家，天工院和雷城也离不开你。你做的这些可是基础，不容有失。” “没问题。” 张苍拍着胸脯。 只要钱到位，他就是不知疲倦的牛马！ “陛下至——“ 谒者的通传声响起。 朝臣们同时起身。 秦始皇换上袀玄，腰间带太阿剑。乘坐帝辇，自章台宫正门而入。十六名武士扛着帝辇，稳如泰山。 待至陛下时，秦始皇缓步朝着王榻一步步而行。在奉常的带领下，所有朝臣同时长拜作揖。 “吾等拜见陛下！”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免，诸公坐。” 秦始皇拂袖挥手。 而后就坐了下来。 眼神示意后，奉常先一步走出。 他捧着厚重的帛书，郎朗诵读。 “维三十二年，遂兴师旅，诛戮无道，为逆灭息。武殄暴逆，文复无罪，庶心咸服。惠论功劳，赏及牛马，恩肥土域。皇帝奋威，德并诸侯，初一泰平。堕坏城郭，决通川防，夷去险阻。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惠被诸产，久并来田，莫不安所……” 文章主要就是歌功颂德。 同时也是讲了去年北伐胡戎大胜凯旋，这些也都是按照流程安排的。是由奉常提前书写，而后在朝堂上诵读。 “吾等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呵，诸公坐。” 秦始皇淡然抬袖。 而奉常则是先行退下。 秦始皇看着他们，缓缓道：“此次北伐大胜，诸位想必也都知晓。韩信与陈平同心协力，斩首加起来超过八万级，缴获的牛羊战马以数十万计。” “生擒大月氏王、匈奴单于、阏氏、兰氏君长。缴获匈奴祭天金人，并且代朕封狼居胥，横扫焉支山一带。韩信功不可没，故进爵至十七级驷车庶长。” “信，拜谢陛下！” “嗯。” 秦始皇朝着韩信点了点头。 其实封赏早早就都知道，他今日在大朝会上重新提及，就是要正式宣布任命。 “陈平担任护军都尉，同样是功不可没。故进爵至十六级，大良造。此外，典客姚贾多次向上告老。朕以为也当准许，为姚贾进爵至十九级伦侯，侯名为【言】，至此告老归田。九卿典客，由陈平接任。银印青绶，秩二千石！” “平（贾），拜谢陛下！” 此刻的姚贾已是须发皆白，跪在地上长拜叩首。其实他也不愿意轻易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力，可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他已经没有精力肩负重任。 公孙劫没有顾得上陈平，而是看向姚贾。两人对视了眼，同时点头。当初的公孙劫就是姚贾出使秦国，然后以六座城邑将他换回秦国的。 两人的私交还算可以，只是后来公孙劫为政丝毫不给面子，导致姚贾曾经有段时间对公孙劫颇有不满。但他们的私交一直都还行，毕竟公孙劫素来如此，不是故意针对他。 有人落，就有人起。 陈平位列九卿，也是让很多老臣感到了有些危机。 是啊…… 姚贾已经告老了。 那么，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