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道人的脚步顿住了。 他如今在他们心里是穷凶极恶的大坏人，无论说什么都不会信的。 青云道人站在稍远处，目光落在那道黑色纹路上。 似乎看出来什么，然后轻声开口： “那道妖力入体会损及根基，但如果他撑得住。” “他也能反过来借用那股妖力。”她看向苏妄，“你还撑得住吗？” 苏妄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那道黑色纹路沿着自己的手腕一路爬到手肘，又从小臂绕到肩膀。 金色光芒和黑色妖力在他的体内交汇，像两条逆向的河流撞在了一起。 他能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体内撞来撞去，像是要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敲碎再重新拼起来。 等了两息，直到嗓子眼里的那股腥甜被他咽了回去。 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 “撑得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阵眼深处。 金光已经淡了，妖力也在回流中趋于平息。 他松开按住阵眼的手，坐在地上。 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还在发烫的金色细纹，又看了看手背上一路蔓延到袖口的黑色脉络。 两条线条在他手腕内侧交汇。 “好像……赌赢了。”他说。 还没来得及抬头，墨书就已经蹲在了他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落在他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边，轻轻捻了一下。 动作自然的擦去血迹。 语气平静，声音却仍颤抖紧张着： “下次别这样了。” 苏妄看了看掌心，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嗯。” “我以后都听你的。” 升仙台顶端的风重新流动起来。 天边的雷声渐渐消散，远处的云层开了一道缝，光漏下来，落在他们几个人身上。 升仙台没有倒塌，但阵眼深处那团金色的光已经彻底灭了。 京城地底深处，那条被牵引了很久的地脉之气，像一根被松开手后弹回原位的皮筋，正在缓慢地重新流回它该去的方向。 胡媣蹲在师父身边，抬眼看了看苏妄，又看了看墨书。 然后低头把脸埋进袖口里，没有说话。 太好了。 大家都活着。 太好了。 一切都结束了。 正当胡媣高兴之际，她身边的青云道人忽然身形一晃，猛吐出一大口乌黑的鲜血。 紧接着，天边那层刚刚散去的阴云又重新聚拢。 比方才更黑更沉。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召唤而来，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轰隆隆，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从云层深处滚出来。 青紫色的闪电在云隙间闪烁，粗得像婴儿的手臂，每一道都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是天雷。 “怎么回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墨书也诧异不已。 青云道人抬起手，用袖口缓缓抹去唇角的血迹。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预见到这一刻了。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但语气却异常平静。 “是天雷惩戒。” “即便是献祭大阵已经停下，这里发生过的事情，还是被察觉了。” “而一切的根源……”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是因我而起。” 她一个人缓缓走到大阵中央，姿态从容地盘腿坐下。 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 声音淡然： “是我该承受的。” 元真道人方才一直站在几步之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 像是怕自己一靠近就会把她推得更远。 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 膝盖一软，跪在她面前。 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和慌乱。 “不，师姐，和你没有关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很多人，是我作恶，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罪。” “天雷落下，也该是劈死我。”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情。 又像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那些事情最终都会落在他想要保护的那个人身上。 青云道人看着他的模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手，动作很轻，像几百年前那样将指尖落在他头顶。 她的声音很温柔。 像是在跟一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师弟说一句迟到了很久的话： “有一件事你恐怕不知道。” “当年你撑不过最后一道天雷的时候，是我逆天改命，硬生生替你承受。” “大道一直在追寻我的错处，元真，你不该活着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通红的眼眶上，声音又轻了几分。 “现在，陪我一道走吧。” 元真道人抬起头，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可他嘴角浮起一个近乎欣喜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欢喜道： “好，好，师姐，我陪着你一道。你别怕，别怕……我会永远一直一直陪着你。” 他往她身边挪了半步，坐在地上，和她肩并着肩。 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等一场早就约好了的日落。 婴儿手臂般粗的天雷一道又一道地落下，带着毁天灭地的破坏力。 劈在大阵中央那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上。 每一道落下去，地面都跟着震颤一下， 碎石从升仙台边缘哗啦啦地滚落下去，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 第一道，青云道人的脊背微微晃了一下。 第二道，元真道人的肩膀朝她那边偏了偏，想替她挡住。 第三道、第四道…… 再往后，烟尘太浓了，已经看不清了。 远处，苏妄和墨书一左一右紧紧拽住了胡媣的手臂。 胡媣哭得几乎站不住，嘴里一声一声地喊着：“师父……师父……” 墨书没有松手。 苏妄也没有。 他们都知道胡媣的师父寿数不多了，或许没有今天这一番折腾还能再活几年。 可偏偏因为元真道人的偏执，让她提前心力衰竭，走上了这条路。 或许他们两个一起迎接天雷而死，会是最好的结局。 一阵又一阵恐怖的天雷。 一共七道。 最后一声雷声缓缓散尽，云层像被撕开，阳光重新落下来。 照在满目疮痍的升仙台中央。 那两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原本坐着人的地方，只剩下一截被雷火烧得焦黑的槐树木，和一朵已经枯萎的青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