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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桃竹》

上阕:红桃碧竹 永徽三年春,长安西郊有宅曰“双桃居”。宅中庭植双桃,叶百而蕊赤,每至晨光初透,曙色如血,染得满树猩红欲滴。主人苏慕然,年二十有七,本江南织锦世家子,因避祸迁居于此,终日闭门研习失传的“璇玑锦”织法。 庭院西窗对千竿修竹。竹非凡品,乃蜀中“碧玲珑”,竿竿通透如翡翠雕琢,风过时清响若玉磬相击。慕然晨起必立窗前,看那曙色中双桃之红与千竹之碧交相辉映,提笔在素绢上记道:“百叶双桃曙染红,一窗千竹碧玲珑。天工若许人间色,何必瑶台觅仙踪?” 这日寅时三刻,慕然照例推窗,却见异象:那双桃竟在无风自动,百叶翻飞如蝶,而桃树下泥土微隆,似有物欲破土而出。他秉烛近观,见土中露出一角青玉,上镌古篆“天工”二字。 中阕:天工之妒 慕然掘土三尺,得一鎏金铜匣。启之,内有织锦残卷半幅,展看竟是他苦寻三年的“璇玑锦”下半部图谱。更奇者,残卷旁置一竹简,墨迹如新: “余,天工道人,唐武德年间人。偶得九天玄女所授《天工谱》,乃造璇玑锦。此锦成时,朝霞为之失色,夕岚因之敛光,玉帝闻而怒,谓凡人不可夺天工。遂降雷火焚吾庐,唯余此半卷藏于桃根。后世得之者须知:锦成之日,必以百桃之红、千竹之碧为祭,否则天妒再现,慎之慎之!” 慕然抚卷长叹,方悟院中桃竹非为观赏,实乃镇压法器。是夜,他依残卷所示,取桃叶捣汁染丝,研竹液为碧,重启尘封多年的五色织机。 七七四十九日,锦将成。最后一道工序,需在五月初五端午寅时,借天地阴阳交泰之气,织入“璇玑眼”。慕然三日不眠,眼底布满血丝,十指皆被丝线勒出深痕。四十九日暮,他忽闻窗外竹声呜咽,如泣如诉。 “竹君有话要说?”慕然推窗问。 月华下,千竿碧竹无风自动,竹叶沙沙聚成八字:“锦成则吾等灭,君忍乎?” 慕然愕然。残卷确载“以百桃之红、千竹之碧为祭”,他原以为只是取其色泽,不意竟要活物性命。正迟疑间,东窗双桃亦摇曳生姿,桃叶簌簌作响,拼出另一行字:“六百载修炼,愿以灵魄助君成锦,但求织入吾等精魂,不死不灭。” 原来这桃竹经六百年天地精华滋养,早已生灵。桃魄名绯烟,竹魄名青琅,皆在武德年间得道,因不忍见天工道人绝技失传,自愿镇守此宅以待传人。 慕然对月长揖:“蒙二位不弃,慕然岂敢负约?当以心血为契,织二君入锦,共存天地。” 下阕:璇玑现世 五月初五寅时,长安城忽起异风。双桃居内,慕然咬破指尖,以血染就最后一道金丝。织机轰鸣,百桃瞬间凋零,千竹刹那枯黄,所有红碧之色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锦中。 锦成时,满室光华冲霄。那璇玑锦长九尺九寸,宽三尺三寸,底色如子夜星空,上织百桃图案竟能随光线流转,晨则绯红,午转金红,暮作紫红;千竹纹样更是神奇,观者从不同角度可见竹影摇曳,隐隐有清风穿林之声。正中一轮“璇玑眼”,凝视之则见宇宙星辰运转,四季轮回更迭。 天现异象,惊动司天监。监正李淳风夜观星宿,见紫微垣旁突现赤青二气纠缠,掐指一算,拍案道:“不好!天工锦重现,必引天劫!” 果然,卯时三刻,双桃居上空乌云骤聚。慕然抱锦而立,对天笑道:“武德年间天工道人独力抗天,今日有桃魂竹魄相伴,苏某何惧!” 话音未落,惊雷炸响。第一道闪电劈下时,锦中跃出绯烟身影,桃瓣成盾,挡去雷霆;第二道雷至,青琅化竹影万千,引雷入地。九雷过后,云散天青,璇玑锦光华内敛,化作寻常锦缎模样,唯触手生温,隐隐有心跳脉动。 慕然瘫坐在地,十指尽裂,血染白衣。恍惚间,见绯烟、青琅虚影立于身前。 “锦已成,吾等精魂尽在其中。”绯烟盈盈下拜,“然天道不可欺,此锦不可留于人间。请君携锦入终南山,置于紫阁峰顶的"天地炉"中焚化,方可平息天怒。” 青琅接道:“锦焚则吾等永逝,但璇玑织法已印君心。来日当传于有缘,唯记:天工之妙,在补造化之缺,非夺造化之功。切记!切记!” 言毕,二魂化作红碧光点,没入锦中。慕然怀抱犹温的璇玑锦,向北叩首三回。 外篇:长安迷局 慕然焚锦之志虽坚,然璇玑锦现世的消息已传遍长安。三股势力闻风而动: 其一乃宫中尚服局女官韦氏,欲得此锦献与武则天——时武后虽为昭仪,已显峥嵘。韦氏遣密探十二人,伪装成绸缎商人,将双桃居围得铁桶一般。 其二为西域波斯巨贾阿拉姆,此人深谙宝物之道,愿以万金及波斯皇家织术秘典交换。 最出人意料者是第三股势力:终南山太乙观的道士玄真子。此人年逾百岁,鹤发童颜,竟是天工道人的师弟。他手持半卷《天工谱》上部,连夜叩响苏家大门。 “贫道守护师兄遗物八十载矣。”玄真子展开他那半卷图谱,与慕然所得残卷竟严丝合缝,“然锦成需三昧:天时、地利、人和。天时者,端午寅时;地利者,桃竹灵穴;人和者,织者需怀"宁毁锦、不媚权"之心。阁下昨夜抗天不献锦,已过最后一关。” 慕然大惊:“前辈早知一切?” 玄真子抚须微笑:“那双桃千竹,本是贫道与师兄共植。这六百年来,我每甲子来此察看,已更十次容貌,等的就是今日。” 变奏:锦中乾坤 玄真子道出惊天秘密:璇玑锦并非凡物,乃是一件“时空织锦”。锦中璇玑眼能观过去未来,百桃纹可追溯事物本源,千竹图能推演变化机微。若用之得当,可助明君治国;若落入奸人之手,则天下大乱。 “师兄当年并非因天妒而亡,”玄真子黯然,“实是太宗皇帝欲得此锦以定太子之位,师兄不从,遂自焚毁锦,只留半卷图谱。那"天妒"之说,不过掩人耳目。” 慕然如遭雷击,怀中锦缎忽然滚烫。他展开璇玑锦,透过璇玑眼凝视,竟见幻象纷呈:玄武门前的血雨、武德九年的哀鸿、以及未来神龙年间张柬之的政变……锦中绯烟、青琅身影浮现,齐声道:“苏君,锦灵已醒,请速决断!” 此时,门外杀声骤起。波斯商队与宫中密探冲突,血染石阶。玄真子推开后窗:“随贫道来,天地炉不在终南,就在此院地下!” 二人移开织机,现出密道。入地三丈,果见一青铜巨炉,炉身铭文:“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此乃汉代方士所遗,天工道人偶然得之,作最后安排。 终曲:炉火重生 慕然将璇玑锦捧至炉前,却犹豫不决。此锦一焚,绯烟、青琅永逝,六百载修行烟消云散,天工绝技亦不复存。 “痴儿!”玄真子喝道,“你看锦中变化!” 慕然低头,见锦上桃竹纹样竟在缓缓消融,红碧二色流转,重组成新图案:一株桃树生于竹畔,竹有桃色,桃染竹青,浑然一体。绯烟声音自锦中传来:“苏君,焚锦非灭度,实超脱。吾与青琅本为草木,得道六百载,已违常伦。今愿散尽修为,重归本源,他日有缘,或可再修人身。” 青琅亦道:“锦焚后,吾等灵魄将散入天下桃竹。自此,每岁桃花之红、春竹之碧,皆有吾等精魂。而璇玑织法……”话音未落,锦中飞出红碧二光,直入慕然眉心。 慕然浑身剧震,脑中忽现完整《天工谱》,较残卷多出三章:一曰“补天”,织锦可补万物之缺;二曰“回春”,锦纹能愈生灵之伤;三曰“归真”,织者可借锦悟道。原来这才是璇玑锦的真正奥秘——非为夺天工,乃为参造化。 炉火自燃,无柴自热。慕然将锦投入炉中,火光冲天之际,见绯烟、青琅携手而笑,化作万千光点,穿土破石,散入苍穹。 次日,长安城传遍奇闻:昨夜数百里桃林忽放反季之花,漫山遍野碧竹抽新,红碧相映,三日方谢。司天监奏报,此乃祥瑞,主天下太平。 余韵:天工不绝 慕然焚锦后,依玄真子建议,远赴江南,隐姓埋名。他将改良后的璇玑织法融入苏家祖传技艺,所织锦缎虽无神通,却别具灵韵。其中“桃竹锦”最为人称道:远看碧色如竹海,近观隐现桃花纹,晨暮光线变幻时,恍见红碧流转。 永徽五年,玄真子仙逝。临终前,他将一封密函交于童子:“待苏慕然之子弱冠,以此付之。” 开元三年,苏慕然之子苏璇年满二十,启函得绢书,乃父亲绝笔: “吾儿知悉:璇玑锦虽焚,天道已铭。今授汝《天工谱》真义——天工者,非与天争工,乃代天行工。桃谢结果,竹枯生笋,此自然之理。织者如竹,需空其心以纳造化;如桃,需艳其外而实其中。天下万物,皆可入锦;人间百态,俱能成纹。谨记:锦以载道,非以炫技;工以济世,非以谋私。若他日逢明主,当献此技利万民;若遇乱世,则深藏以待河清。父慕然绝笔。” 苏璇遵父嘱,终生未织璇玑锦,却将“补天”、“回春”二章化入医术,成为一代名医。其子孙中,有于北宋末年以“桃竹针法”救治瘟疫者,有在明朝织出“璇玑地理图”助郑和下西洋者——此乃后话。 长安西郊的双桃居,自慕然去后,桃竹尽枯。然每年五月初五,枯竹必发新绿一瞬,桃根会绽红花一朵,乡人异之,奉为灵迹。有诗云: “残锦灰飞道始通, 桃魂竹魄入鸿蒙。 人间若有天工手, 不绣山河绣春风。” 而那幅真正的璇玑锦,有人说已焚于天地炉,有人传炉中飞出一红一碧两只凤凰,直上九天。唯终南山采药人偶言,曾在暴雨后见紫阁峰顶现虹,虹中隐有锦纹流转,近观则杳。 千年后,考古者于长安旧址发现铜炉,炉底有灰,灰中存丝。化验显示,此丝同时含有桃、竹基因,且结构之精妙,远超当代纳米技术。有学者于《天工谱》残卷夹层发现隐形墨迹,录有最后十六字: “锦毁道存,竹死根生。 天工不绝,只在人心。” 注:以“百叶双桃曙染红,一窗千竹碧玲珑”起兴,融神怪、哲思、匠艺于一体,取法唐传奇笔意而参以现代叙事节奏,力图达成“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文中“天工”之辩,暗合《庄子》“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之旨;而焚锦抉择,则寓“舍得”真谛。璇玑锦虽毁,其道藉桃竹重生、医术地理传承,正所谓“形灭神存”,以此呼应“天下无双”非指一物永存,而在精神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