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从那天起，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每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他会准时放下手里的一切。 不管是正在吃的早饭，还是正在回复的工作消息，甚至是一次刚起了个头儿的晨会。 他会找个借口溜进洗手间，或者把办公室的门关紧，然后打开手机，点进江家农场的官方商城，等待那个激动人心的九点整。 他的手指定在屏幕上方，眼睛盯着倒计时的秒数。 三、二、一—— 刷新。 页面转圈。 加载。 已售罄。 三个字，灰色，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的希望挡得严严实实。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第十二天，第十三天……他连续抢了整整半个月，一次都没有成功。 他试过用家里的i-Fi，试过用手机流量，试过在公司用办公网络，甚至试过去网吧开了一台机器专门抢购。 没有一次成功。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手速不够快。 他在网上搜了江家农场抢菜攻略，发现有一个专门的论坛，里面全是抢购的心得分享。 有人用连点器，有人用脚本，有人同时开四五个设备，有人把家里的宽带升级成了千兆光纤。 他照着攻略一一尝试，换了新手机，升级了网络，下载了连点器，甚至在凌晨三点爬起来测试网速…… 依然没有一次成功。 他又去抢养生茶。 枸杞、菊花、罗汉果，每一款都点进去，每一款都是灰色的已售罄。 页面上的补货通知按钮他按了无数次，每次都提示已设置补货提醒，但补货提醒从来没有响过。 因为每一次补货都在几分钟内售罄，根本来不及通知。 他又去搜祛疤膏。 用他被拉黑的账号搜索，页面显示本商品已售罄。 他不甘心，换了一个新注册的小号。 这个小号是用他母亲的身份证注册的，手机号也是新办的。 他忐忑地点进祛疤膏的商品页面。 页面同样显示已售罄。 但是他不死心。 小号用的可是他妈的身份证，跟他又没有关系，肯定能抢到的。 他开始用母亲的账号抢购。 第一天，售罄。 第二天，售罄。 第三天，售罄。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准时守在屏幕前，手指机械地点击、刷新、等待，周而复始，像一个永远无法通关的游戏。 他甚至尝试了更极端的办法。 他在论坛上看到有人分享捡漏技巧。 在商品售罄后的十分钟内，如果有人取消订单或者支付超时，会有少量库存释放出来。 他于是每天八点过后继续蹲守半小时，盯着一片灰色的页面，像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流浪汉。 有那么一两次，他确实看到某个商品突然变亮，显示可购买，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手指飞快地点下去，页面转圈，加载，然后——该商品已被抢完。 连零点几秒的犹豫都没有，他永远慢一步。 周末，他去亲戚家吃饭。 姑姑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 餐桌上还有一盘水果。 切好的橙子和苹果，看起来平平无奇，摆盘也谈不上精致。 林宇没在意，夹了几筷子菜，跟姑父聊了几句工作的事。 吃完饭，姑姑把水果盘推到他面前：“吃点水果，这个橙子特别好吃。” 林宇拿起一块橙子，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橙子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那种清甜不是他吃过的任何橙子能比的。 一种纯粹的、浓烈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甜，像是有无数个细小的味蕾在舌尖上跳舞。 他咀嚼着果肉，果粒在齿间破裂，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舌头到胃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令人愉悦的冲击。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橙子，愣住了。 “姑，这橙子哪儿买的？”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姑姑笑了：“是晓云买的。” 晓云是她的女儿，林宇的表妹。 她顿了顿，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说出那几个字：“好像叫江家农场的，听晓云说，他们家的水果特别好吃。” 林宇手里的橙子差点掉了。 江家农场。 又是江家农场。 他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几块橙子，喉咙发干。 他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那个让他舌头都快要吞下去的味道。 他咀嚼着，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懊恼。 他本可以买到这些的。 他本可以天天吃这些的。 他本可以在那个群里，跟那些人一样，抢到柿饼、抢到枸杞、抢到一切好东西，然后在群里晒图，接受别人的羡慕。 可是他没有。 因为他做了那件蠢事。 因为他为了几百块钱，为了一时的意气，亲手把自己从那个圈子里推了出去。 “小宇，你怎么了？”姑姑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林宇勉强笑了笑，又拿起一块橙子，慢慢地吃着。 每一口都是享受，每一口都是折磨。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宇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半瓶祛疤膏看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翻到江家农场的官网，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在留言板上写下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他写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生怕哪里说得不够诚恳。 【江家农场的各位，我是之前购买过祛疤膏的一个用户。当时我因为个人原因，在没有充分使用的情况下给了差评，并且申请了仅退款。这是我的错，我非常后悔。后来我认真使用了祛疤膏，效果非常明显。我也在亲戚家尝到了你们的水果，味道让我震惊。我现在非常希望能继续购买你们的产品，我愿意把之前的退款还回去，愿意支付任何罚款，愿意公开道歉。请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发出去之后，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页面，看有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 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 等到第二天早上，他的帖子下面出现了十几条回复。 他满怀希望地点进去——不是客服的回复，全是网友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