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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第454章 领教

郡狱沉重的狱门缓缓合拢,将狱里的潮湿与阴冷关在身后。 王扬迈步而出,外面阳光白晃晃地砸来。 他眯眼抬手挡了挡,站了片刻,放下手,向外走去。 陈青珊等候王扬多时了,看到王扬神色,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快步迎上,低声问道:“怎么了?” 王扬扯出一个笑来: “没怎么,走吧。” 陈青珊没有多问,默默跟在王扬身边。 两人出了郡狱,李临、钱展、何季等六名护卫,正在车旁等候。 何季眼尖,见王扬出来,立刻搬下脚凳,又上前一步掀开车帘。 王扬踩着脚凳,正欲登车,忽然望见一辆马车停到郡狱门口。那马车虽无任何旗号徽记,但通体乌漆描金,车轮锃然黑亮,显是精工造物。 一人自车中下来,头戴锦帽,身着绸衣,背着一只手,目不旁视,昂然入门,颇有些目无下尘的味道。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皆穿素白绣服,阳光之下,银纹浮动,有如霜雪。 王扬收回目光,弯腰进入车内。 车帘落下,陈青珊、李临、钱展上马,何季等四人分列车驾左右。 王扬闭上眼睛: “走。” 老宋一抖缰绳,轮声辚辚,郡狱越来越远...... ...... 郡狱甬道内,脚步声匆忙。 狱丞一路小跑,连官帽都来不及扶正,匆匆赶到内庭。 只见庭中一众军卒狱吏屏息而立,禁军队主刘明达与南郡防郡队主曹用正带着各自的部下向一名锦帽绸衣的男子躬身行礼。 众人皆垂首肃立,无一人敢出声。郡兵也就罢了,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协防郡狱,相处还算和谐。但禁军矜傲,常端架子,即便对他这个狱丞(省直监狱长,正处)也不假辞色。像今天这样一个个跟鹌鹑似的,倒不多见。 狱丞也不多话,三步并作两步,加入行礼人群,跟着弯腰拱手。 那男子眉眼细长,面白无须,目光落在狱丞身上: “你是狱丞?” 狱丞连忙低头答道: “下官正是。” 男子虽然没有官阶,但面对狱丞自称下官,坦然受之,微微一点头算是回礼,语气从容得像在吩咐自家仆从: “开门,我要见逆王。” 狱丞额上沁出一层细汗,赔着笑,低声下气道: “下官不敢违尊命,只是逆王乃钦命要犯,无胡卫尉与王散骑的手令,下官实在不敢擅自放人入见......” 男子微微一笑: “我是没有胡卫尉、王散骑的手令,不过,若我有这个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众人抬眼看去,只见那人手拿一面鎏金银牌,牌首蟠螭,牌底飞鸾,中间赫然錾着两个大字——东宫。右下是四小字“壬寅第贰”。 狱丞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 刘明达、曹用也赶紧跪伏! 片刻之间,满庭伏地,无人敢立。 ...... 蒹葭馆内,珠帘半卷,暖香袅袅。 胡谐之正倚在锦榻上听曲,一个人点了四个头牌,怀里抱一个,眼里看一个,另一个执壶斟酒,还有一个手指纤长,正用银签剥莲子。 画屏深掩腻云香,锦榻斜偎醉眼茫。玉盏频倾春意暖,笙歌一曲到斜阳。 正消受间,一人快步而来,轻声唤道: “卫帅?” 胡谐之招招手: “过来说。” 手下上前,俯身附耳禀报。 胡谐之一惊: “当众亮的?” “当众亮的。” “停,都出去。” 胡谐之挥下众女,神色不定。 手下提醒道: “郡狱的人就在外面,要不要——” 胡谐之伸手止住手下的话,略一沉吟,说道: “我知道了。这件事不用管。让他去报王散骑。” “是王散骑让他来禀卫帅的。” 胡谐之愕然: “先报的王揖?” “先去州府报的卫帅,但卫帅不在,所以去的长史府。” 胡谐之马上问: “王揖怎么说?” “王散骑让他报卫帅......” 胡谐之:...... ...... 铁栅外,锦帽男子向巴东王行礼: “小人东宫值斋徐龙驹,参见王爷。” (当时所谓斋就是屋舍,值斋就是屋舍下听命的,没有官品但属管事之一,也可以叫斋帅,帅就是头目) 四个东宫侍卫并排站在不远处。 巴东王叼着根草棍,走到徐龙驹前面,想走近却被铁链拽了回来,只能抻脖盯着徐龙驹看: “本王是不是见过你?” 徐龙驹躬身道: “王爷好眼力。永明三年玄圃园天家家宴,王爷挽四斛硬弓,一矢穿两靶,满座彩声。小人当时随侍在侧,王爷英姿,至今犹记。” 巴东王“哦”了一声,恍然道: “原来是认人来了。” 他伸开双臂,左右转了半圈,笑吟吟说: “那你可得看仔细了,莫认错了人,回去不好交差。” 徐龙驹温雅低首: “王爷说笑了。” 巴东王挑了挑眉: “认清楚没有?到底是不是本王啊?” “确是王爷无疑。” 巴东王唇角一扯: “认清楚了就好。认清楚了,那便动手吧!” 徐龙驹一挥手,两名侍卫捧盘上前。一个盘上是白绫,一个盘上是酒壶。 徐龙驹问: “不知王爷想选哪一样?” 巴东王瞥了一眼白绫,嗤笑一声: “自然毒酒。本王脖子硬,你的白绫怕是勒不断。” 徐龙驹躬身以示回礼,随即抬声道: “来,为王爷斟酒。” 一个侍卫应诺上前,取杯倒酒。 巴东王看着毒酒注入玉盏,忽然问道: “劳驾问一句,这是我好阿兄自己的意思,还是我那位好阿父授意我好阿兄的?” 徐龙驹稍作犹豫,默默向巴东王一揖,没有答话。 巴东王见状,自嘲一笑: “也是。不是授意,也是默许,又有什么区别呢?” 徐龙驹再次深深一揖,随即直身,面容变为肃穆,对着巴东王,沉声说了句也不知是出于己意,还是奉命代传的话: “为家国计,不得不如此尔。” 说完,他退后半步,躬身长揖: “请王爷满饮此盏!” 侍卫正要奉酒上前,忽然,一道声音自甬道中传来: “逆犯饮酒,这不合适吧?” 徐龙驹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谁!” 四名侍卫中,两人捧盘,一人倒酒,最后一个无差事的侍卫站在最外头,此时耳朵一动,身形已如夜枭般窜入甬道! 只听啪啪几记击打声,侍卫被逼退! 一个青衫美人仗剑而出,乌发高束,容姿清绝,凤眸凛冽,英丽不可方物。 她身后是一位少年贵公子,手摇折扇,步履从容。神采峻彻,凛凛照人肝胆;气度昂藏,卓卓自有云霄。 徐龙驹心知有异,这个地方别说其他人进不来,就是能进来,也不敢进来。此人是谁? 不管是谁,一定世家高门。 徐龙驹躬身拱手,声音温和有礼: “小人东宫值斋徐龙驹。不知——” 话还没说完,便被巴东王烦躁的声音打断: “你来干什么?本王不想见你!赶紧滚!” 王扬轻挥折扇,走向巴东王,边走边说道: “老萧,注意你的态度。我可是你债主,不是你不想见就不见的。” 经过端托盘的侍卫时,王扬手中折扇忽然一合。 啪! 扇骨扫过。 玉盏翻飞! 满盏毒酒哗啦一下泼洒而出! 玉盏滚地,清脆之声在牢中回荡。 巴东王愕然呆住。 几个东宫侍卫脸色一变,几乎同时握住刀柄,只待徐龙驹一声令下! 陈青珊脚步微挪,剑鞘横斜,凤眸紧紧锁住那四名侍卫的动向,长剑呼吸之间便可出鞘。 徐龙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还在滚动的玉盏,又抬眼看向王扬,目光不惊不怒,只带着一种极深的审视。 片刻后,他脸上浮起一个笑容,彬彬有礼地问道: “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王扬开扇,神色朗然: “琅琊王扬。” 徐龙驹心中一跳。 原来此人就是王扬。 琅琊王氏,怪不得...... 他目光在王扬身上停了数息,不动声色,缓缓说道: “王公子打翻的,可是东宫的酒。” 王扬淡淡一笑: “小事而已,太子殿下不会见怪的。” 徐龙驹盯着王扬,牢里的空气仿佛凝住。 王扬微笑问道: “还有什么见教吗?” 徐龙驹沉默片刻,重新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弯腰拱手,声音恭顺如绸缎: “琅琊王公子,领教了。小人告退。” 王扬摇扇自若: “不送。” 徐龙驹打了手势,侍卫们迅速收起酒壶碎盏,跟随徐龙驹,离开牢房。 巴东王目光从地上那摊酒渍移开,指着王扬: “你摊上事了。你摊上大事了!” ———— 注:《南史·恩幸传》:“龙驹以奄人本给安陆侯,后度东宫为斋帅。” 《南齐书·王晏传》:“而长恶易流,构扇弥大,与北中郎司马萧毅、台队主刘明达等克期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