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灵悦抱儿子蹲在阳阶上把尿，嘴里吹着哨子，希望儿子快点尿出来。忽然，站在旁边陪伴的古灵秀指着前方，大声叫喊： “爹！爹回来了。” 顺着古灵秀手指的方向，古灵悦看了过去。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背背篓的少年，那不是文崇章吗？文崇章来这里干嘛？ 文崇章是古灵悦心里的痛，每每想起，心里都五味杂陈。儿子尿好了，她抱着晃一晃，把那开裆裤合起来。 “回家，秀，回家烤火去，外面冷。” “我去和爹，我不冷。” 往天晚上爹回来，古灵秀都已经睡着了。早上他还没醒来，爹又已经出门。她等于有一个月没见到爹了，哪能这么老实回去？ 古灵悦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抓着妹妹的衣领提拎，把人提进了屋子里。 “别去，外面有湖广佬，一会把你抓去卖了。” 古灵秀无奈呀，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回到火塘旁。她眨着眼睛，无辜地问： “崇章哥哥不是湖广佬，你怎么说他是湖广佬呢？” 妹妹认得文崇章，吓唬也吓唬不了，古灵悦叹了口气，只得说： “他是少爷，不能叫哥哥，叫哥哥就会被抓的。” 古灵秀还是挺怕大姐的，坐回了火塘旁，伸出那脏兮兮的手烤火。只是她依然不明白，明明是崇章让她叫哥哥的，怎么现在又不能叫哥哥了？ 雇工们都回家过年了，就连老柳也回了石宽家。今天榨油坊收庄，古灵悦以为他爹喝醉了，文崇章背着东西送爹回来的。她坐在火塘旁，一声不敢吭，却又不进房间里躲，期待又紧张。 文崇章放好了东西，就被牯牛强叫进来烤火。他求之不得呢，一进到厨房这间屋子，就看到古灵悦和古灵秀。 “古灵悦，你回来了啊？” 古灵悦紧张啊，都不敢回答，只是吩咐古灵秀。 “秀，搬个凳子给少爷坐。” 古灵秀乖巧，立刻搬了张矮板凳过来，拽着文崇章的手。 “少爷，你坐。” 文崇章摸着古灵秀的头，坐到了古灵悦的对面。 “不叫我崇章哥哥了吗？” “姐姐说要叫少爷，不然会被湖广佬抓的。” 古灵秀老实啊，马上就把姐姐刚才训他的话说了出来。 古灵悦羞得满脸通红，她咬着下嘴唇，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牯牛强不进到厨房这边，刚才背回来的那一背篓东西，他要先处理了。古灵秀就惦记着那一背篓东西，她可不知道大姐的难堪，扶着文崇章的膝盖又问： “你和我爹拿回来了什么东西？可以吃的吗？” “可以，是铮文他爹送的，有鸡，还有肉。” 古灵秀和石铮文差不多大，去到石宽家，也最爱和石铮文玩，文崇章就拿石铮文来说。 鸡和肉都不是马上可以吃的，但小孩子的好奇心重啊，立刻起身从通门走去隔壁。 “我去看喔喔喔了。” 火塘旁一下就只剩古灵悦和文崇章了，不对，还有刚满月没几天，最近一把尿就蹬腿、撑身抗拒的小娃仔，正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文崇章基本不会让场面尴尬，他抓住时机，立刻问话： “你过得还好吗？” “不好。” 古灵悦想都不想，立刻回答。这一声不好，就像心里的委屈，终于得到了释放。眼泪跟着声音，挤到了眼角。 文崇章有些意外，他想过古灵悦过得不好，但没想过会直接说出来。短暂沉默了两秒，又小声地问： “他对你不好？” 古灵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点怨恨的看文崇章踩在木头上的脚。 “嫁的不是自己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过得好？” 就这一句话，文崇章听出了古灵悦对他的不舍，他感到一阵心痛。 “古灵悦，我已经知道当初那封信是崇仙写的，你为什么要承认？” 古灵悦就是想找个人倾诉，不然心里的委屈能把自己淹死。罗竖和石宽是长辈，是去看他过得好不好的，她无法倾诉。娘是她最好的依靠，可娘一个家，她一个家，娘自家的事都还管不来呢，她又怎敢倾诉？狗妹嘛，说出来又如何？现在的文崇章，是她最好的倾诉对象，说出来也不怕知道。 她努力把眼眶撑大一点，让眼泪还有空间储藏，不至于这么丢脸的滚落出来。虽然已经嫁做人妻，但也有必要让文崇章知道她的心思。 “信是崇仙少爷写的，但里边的内容，一字一句都代表我的心。” 文崇章更加惊讶了，看来古灵悦当初是真的喜欢他，他自认为还没到谈情说爱的时候。现在想来，就那样地拒绝了古灵悦，显然有点残忍。 “古灵悦，你是个好姑娘，可是我俩不合适。” 又是不合适，这话轻飘飘，却像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脸上。古灵悦那满眶的泪水终于藏不住，一大颗滴落下来，滴湿了儿子的衣服。 趁文崇章没有抬头看，她赶紧抬袖擦拭去，伤感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我们不合适，你是文家的大少爷，我只不过是个雇工家的女儿，就是拿绳索捆绑，也凑不上一对。我喜欢你是心里的，不小心被狗妹知道，伤害了你，实在抱歉。” “别说这样的话，是我对不起你。” 文崇章的脸红啊，他不是害羞，更不是尴尬，而是愧疚。 能有勇气说出这些话，古灵悦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她叹了口气，又说道： “如果爱只能藏在心底，我情愿长睡不醒。可是它过早的跑出来了，搞得我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的控制。” 文崇章也叹了口气，如果说以前能和古灵悦多聊几句，结局一定不会是现在的。他依旧可能不会娶古灵悦，但古灵悦有可能不会嫁去黄峰镇。 这世间上的事啊，根本就没有如果，有的只是面对。他从兜里掏出了钱，摸出几张大票，塞进古灵悦儿子的怀里。 “就要过年了，我提前给你儿子个利是，愿他健康成长，愿你们家庭和和美美。” 古灵悦没有代替儿子拒绝，也不说什么客气的话。看文崇章起身，像逃跑一般出了厨房，她冷哼了一声，在心底回味和和美美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