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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赴乱世

“萧伯真?” 三娘有些疑惑,微微皱起眉头,舌头打起结巴,“北,北戎?” 她猛地扭头看向水面,那艘渔船已缩成一个小点,摇摇晃晃,融进宾水的尽头。 三娘声音虚了三分,“公子,他,他是……北戎的……主将?” “是。” 三娘险些惊呼出声,赶忙捂紧嘴,左右张望一圈,见岸边无人注意她们,她才拽了拽夏云鹤衣袖,小声问道,“那他缠着我们说话,换书,又从山上一路跟下来,不会是想趁机杀了我们吧?” 猜到此处,这姑娘脸刷一下白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的鱼,又看了看另只手里的草兔子,将两条鱼一把甩了出去。夏云鹤愣了一下,却见三娘十分笃定,“北戎人最会使毒了,鱼不要了……” 夏云鹤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你这是干甚?快捡回来,拿回去给三爷补身子。” “要是鱼被投毒……”,三娘声音越来越小。 夏云鹤看她一眼,好气又好笑,“萧伯真犯不上在两条鱼上做手脚,快捡回来。” 三娘弱弱“哦”了一声,将草兔子给了夏云鹤,接着跳下泥摊,从一堆杂草丛中,拾起两条紧紧绑在一起的鲢鱼,她就着水流洗净,提裙上了岸。她抬头张望,寻夏云鹤的身影。只见夏云鹤托着草兔子,正看着来往行人。 夏云鹤也看见了三娘,收了看闲的心思,迈步向南门去。 三娘急追几步,拿眼睛偷瞟夏云鹤脸色,见她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后怕,三娘不免有些踌躇,便壮起胆子,凑近一步,压着嗓子,问道,“公子,你怎么知道那渔人是北戎主将?还知道他名字?” 夏云鹤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三娘,面容微微紧绷,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我怎么知道?” 三娘缩了下脖子,眨巴眨巴眼睛,挤出笑容。 看着三娘这幅战战兢兢的样子,夏云鹤低头看向手中草兔子,这只兔子耳朵一长一短,看起来颇为滑稽。她将兔子还给三娘,盯着不远处流淌的宾水,微微失神,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知道他……” 想说得太多,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起…… 她盯着宾水,眼眶微微泛红,索性垂下头,转身继续往城内走去。 其实早在琵琶山上,渔人取下斗笠后,她就认出来那人是萧伯真,这个前世的对手。 楚戎争战多年,双方积怨日久。早年,戎人兵强马壮,楚地势弱。后来乱世至,夏家经略边疆,夜不收令北戎连连吃亏,换得楚地喘息之机。可惜,先皇忌惮其势力,自蔽耳目,夜不收逐渐式微。北戎则趁机反扑。 和惠帝继位后,既要盯着江南,又要防北戎南下,北境战事一度陷入僵持。且因连年战乱,双方急需休养生息,便约定互送皇子为质,以示交好。 楚国,将年幼的谢翼派往北戎。而北戎,同样派来年幼的屠耆王子。 两个同样年幼的王子,同样的,无足轻重。同样的,左右不了战事。 北戎依旧南下。 唯一不同的是,戎人派往楚地的屠耆王子,是在北戎政变中被夺权的太子。屠耆到了上都,郁郁寡欢,三年后,因病去世。 无关紧要的王子死在楚地,北戎借口为其报仇,南下掠夺,又勒索珠宝美人。 只是这次,和惠帝震怒。命沈老将军调集兵力,出鄞郡城西北胭脂塞,以万人精骑重创北戎左黎王部,尽收辎车畜产而还。 而这万人精骑,折损八成。 楚国,赢了。纵然惨烈,可是,赢了啊。 也正是这一战,迫使戎人不得不来和谈。 双方皆因这一仗,再次元气大伤,无力再战,便各退一步——两国停战。 为表诚意,北戎主动提出交换战俘与人质。 人质?自然是……质于戎庭的七皇子谢翼。 战俘,则是双方皆有,交换无可厚非。 前世,夏云鹤是这样以为的。 交换战俘,无可厚非。 后来才发现,北戎换回去的战俘里,藏着戎人主将,萧伯真。 她作为副使随使团出使北戎,接回谢翼,本以为保全了楚国的尊严。 哪里知道,戎人的真正目的,就是悄悄换回萧伯真。这个性情野蛮残暴,熟知楚地文化,用兵刁钻古怪的戎人主将。 思及此,难言之隐太多,她怎么好对三娘提起“前世”二字呢? 只能横下心,快步离开城门口。 三娘不明所以,看见夏云鹤突然间走得更快了,便赶忙喊她,“公子,公子慢点,我提着两条大鱼呢!” “鱼!公子慢点,鱼要掉了!” 三娘奋力大喊,声音却被疾驰出城的马车盖过,腾起的灰尘劈头盖脸打她一身。她气恼地跺跺脚,攥紧提鱼的柳条,正是往来旅商人多时,三娘盯着夏云鹤背影,被迫随着拥挤的人潮移动。 她隔着数重人墙远远望向夏云鹤,忽然觉得,夏云鹤这样的姑娘,太过无情。或者说,夏云鹤像树,像草,又像风,像雨,偏偏就少那一丝活人气。 远处宾水滔滔,自西向东,昼夜不息,何其无情,又何其相似? 边地的风又起了,吹皱宾水,溯流而上,拂过碎金似的波光,在摇曳中,撞见那条单薄的渔船。 船上撑篙的汉子身形魁梧,却极其年轻,黑棕面皮,脸上一圈短而硬的胡茬,眉带凶相。他扶住斗笠,斜眼看向萧伯真,见那人倚靠在船舱内,抱着手臂,闭目养神,一副淡淡然的模样。 青年盯着萧伯真看了许久,重新压低斗笠,撇着嘴,抱怨道,“阿叔,您说好的,给我钓的鱼呢?” 萧伯真并未睁眼,勾唇浅笑,漫不经心回答道,“刚在岸上你不是看见了吗?” “阿叔凭什么将鱼送给那个瘦弱的楚人?您说过,鱼是给我的!”,青年急了,恶声恶气道。 “不过两条鱼而已,再给你钓就是了。” 青年颇不服气,“一个白脸书生,与我们这次的任务有何干系,阿叔何必跟那无关的楚人说那长时间?” “书生?” 萧伯真难得睁开眼,坐直身子,“兀尔术,你说那人是书生?” 这个名叫兀尔术的青年道:“看那人装扮,明明就是软弱的南楚士人。” 闻言,萧伯真大笑起来,“以貌取人……” 兀尔术听不懂萧伯真在说什么,气愤道,“什么……一毛去人,一毛来人,阿叔与那人说话,浪费我们时间,更不该,不该……将我的鱼白送出去。” 听着自己亲侄子的怨气,萧伯真眯起眼睛,笑着看向兀尔术,“六年前,左黎王部败给楚军,我被楚人俘虏,你还记得吗?” 兀尔术恨恨道:“自然记得,羔羊咬了狼群,那一笔仇,狼群迟早讨回来。” 萧伯真笑意更深,他回忆道,“按楚人的说法,那年是元化四十年。我在楚地被囚半年,守卫的狱卒闲谈,说新科探花姓夏,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夏?夏家!夜不收!” “别急。”,萧伯真哼笑道,“四年前,楚国派人接回质子,这位姓夏的探花,作为副使同行。你那是年纪小,没见过他嚣张跋扈的样子,扬言要让我戎人百倍奉还。” “刚才岸上的……就是他?” “不错。他就是夏氏的后人,夜不收的统领,我们的死敌。” 兀尔术明白过来,“这个家伙,就是截下我们粮食,断了我们粮道的夏云鹤!” “兀尔术,记牢这个人。” “一个已被革职的通判,有什么好怕的。” 萧伯真不这么认为,反而问道,“我今日为何要去找他?你知道吗?” 兀尔术有些恼怒,“阿叔,楚人都是看着强硬,实则用弯刀吓一吓,就会乖乖跪下。再说,那夏云鹤看着瘦弱不堪,不堪一击。至于夜不收,不也被我们一点点消灭。羊就是羊,只会被狼吃掉。” “轻敌是兵家大忌。”,萧伯真耐心与兀尔术解释,“我之所以要去找他,就是要看看这个人落魄成什么样子。” 他继续说道:“我认得他,他却不认识我。我知晓他的底细,他却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夏云鹤马上就会灰头土脸离开鄞郡,什么也做不了。这种人,拨弄起来,不畅快吗?” “可是……令我奇怪的是,他似乎认识我。”,萧伯真道,“当初交换战俘,我们没有走漏一点风声,但凡见过我的楚人都被杀了,这个夏云鹤又是从哪里见过我的呢?” 兀尔术道:“楚人狡诈。许是他猜到的。” “不,在琵琶山上,他似乎就认出了我!” 说完,萧伯真站起身来,接替兀尔术手中竹篙,撑船往岸边去,“按理说,一个马上要被赶出鄞郡城的废物,该是沮丧失落。我笑他是断了翅膀的鹤,他却答,断了筋骨能再长出来,这个人为什么不害怕?” 兀尔术摇头表示不知。 萧伯真不再说话,专心撑船,等船靠边,二人跳至岸上。 这里是鄞郡城西郊,胡商贩客,亦是络绎不绝。北侧白杨林边缘,聚了十几匹驮马,马背上皆驮着麻袋,袋子鼓鼓囊囊,看不出来装的什么。七八个胡商打扮的汉子蹲在树荫下啃着糗粮。 几人一直盯着码头,见萧伯真现身,为首的黑瘦胡商将糗粮往同伴怀里一塞,胡乱抹着嘴,赶忙迎上前去,低头用戎语唤了一声,“将军。” “马已备好,走西凉道,三日后可出胭脂塞。” 萧伯真点点头,随胡商一起去牵马。兀尔术心有不甘,追上萧伯真,问道,“阿叔,你说夏云鹤不害怕,是不是因为有楚人探子给他通风报信?” “探子?不无这个可能。”,萧伯真揉了一把兀尔术的额头,哈哈笑起来,“我更愿意相信是棋逢对手,令人血脉偾张。我真有点舍不得杀他……” 他慢悠悠叹气,“是个可敬的对手,但最好是个死人。除我心头一大患……” 兀尔术又道:“阿叔,夏云鹤截下我们的粮食,今年冬天……” “此事你不用多管。”,说着,萧伯真从怀中摸出绢布舆图,交给兀尔术,“你即刻动身,将鄞郡城图送往王庭。” “阿叔你呢?” “楚人明令禁易粮食铜铁,只许我们换茶叶、布匹,既然他们不想给我们粮食,那我们就抢。” “现在出兵?我们的武器不如楚人的,可有胜算?” 萧伯真冷笑一声,喊出兀尔术楚名,“萧奴儿。我们不出兵,叫大王稍安勿躁。等楚人收完粮食,等秋末冬初,战马膘肥体壮之时,再行南下。而现在,我会想办法抓几个铁匠工师,搜集楚地营造书籍,让这些楚人工匠替我们改良兵器。” 兀尔术听着欢喜至极,对萧伯真愈发佩服,连声应和,随即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向胭脂塞方向奔去。 萧伯真望着兀尔术离开的方向良久,转而遥遥望向天际,天空一片湛蓝,令他心情舒畅。他抬头看向土色的鄞郡城门,自言自语道,“只要没有夏家,没有讨人厌的夜不收,楚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他一夹马腹,带着这群胡商往正西去了。 马蹄踏过荒草,扬起一路黄尘,渐渐又归于平息。 对鄞郡而言,一切并没有变化,这天,不过是寻常一天。 兵荒马乱,早都是过去。 楚与戎,战与和,死与生,恍若隔世。 乱世,是死去之人的乱世。 活人,不赴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