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阳村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红彤彤的，像一个大火球。 余晖洒在田野上，把那些荒草都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平安山黑黢黢的，像一头卧着的巨兽，沉默地守望着这片土地。 一家人走在回城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阵，刘慈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家人，看着他们一个个沉默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村正爷爷的事。”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跟你们说说。” 众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刘慈深吸一口气，把天神刘慈说的那些话，拣能说的，说了一遍。 表示村正爷爷会留在安阳村，守着那些石碑，守着那些灵魂。 从此以后，安阳村不会再有人进去了。 村正爷爷会一直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他也变成灵魂，和那些乡亲们在一起。 说完，他沉默了。 众人也沉默了。 刘富贵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很是难受。 他想起村正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他站在村口，大声喊“进山了”。 “他是个好人。”刘富贵的声音沙哑，“这辈子，没亏待过任何人。” 李氏点点头，擦着眼泪：“是啊，好人。” 刘父叹了口气：“安叔这辈子，不容易。” 刘猛和刘壮也是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想起小时候，村正对他们这些外来户的孩子，也是一视同仁，从来没有瞧不起过。谁家有了难处，他总是第一个伸手。 谁家闹了矛盾，他总是第一个去调解。 这个村子，能安安稳稳过这么多年，多亏了他。 众人又沉默了一阵。 然后，刘富贵忽然开口了。 “慈儿。”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刘慈看着他：“祖父，您说。” 刘富贵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想回宇道城了。” 众人都愣住了。 刘慈也愣住了：“祖父，您说什么？” 刘富贵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我不想回宇道城了，想留在神照县。”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刘父愣住了，孙氏也愣住了。 刘猛和刘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刘慈皱着眉头：“祖父，为什么？” 刘富贵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想想，你在宇道城，我们在宇道城。” “你走了，去北境了，我们还留在那儿干什么？举目无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神照县不一样。” “这里是我们的根。” “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认识，出门就能说上话，再说了……”他看了一眼刘猛和刘壮。 “你大伯和你二伯在神照县都有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怪浪费的。” 刘慈沉默着，没有马上回答。 刘富贵又说：“而且，你如今是北境镇守使。” “北境在哪儿？在北边，神照县在哪儿？也在北边。” “我们在这儿，离你近，你想回来看看，也方便。” “不像宇道城，隔着千山万水，去一趟要好几天。” 刘慈听着，心中一动。 他想起刚才在路上，确实听到神照县的居民在议论北境长城的事。 说自从有了北境长城，神照县就再也没有遇到过邪祟。 说那长城会发光，夜里看着像一条火龙，横在北方。 说那些邪祟都被挡在长城外面，进不来了。 神照县，确实安全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富贵。 祖父的眼神很坚定。 他知道，祖父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告诉他，他已经决定了。 刘慈又看向其他人。 李氏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刘父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孙氏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 刘猛和刘壮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刘芳和福荣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不只是祖父，他们所有人，都想留下来。 宇道城再好，也不是他们的家。 他们的家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小县城里。 刘慈笑了。 “好。”他说，“那就留下来。” 刘富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刘慈点点头：“真的，祖父说得对，神照县离北境近，我以后回来也方便，再说……” 他看了一眼远方，“这里确实是咱们的根。” 刘富贵高兴得拉着李氏的手，像个孩子一样：“老太婆，你听到了吗？咱们不走了！留下来！” 李氏也笑了，擦着眼泪，连连点头：“听到了听到了，不走就不走。” 刘父也笑了，一拍大腿：“好啊！留下来好！我早就想回来了！” 孙氏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说的？”刘父嘿嘿一笑：“心里说的。” 刘猛说：“我那宅子，还空着呢，收拾收拾就能住。” 刘壮也说：“我那也是，回去打扫打扫就行。” 刘青和刘年更是高兴，拉着媳妇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回去怎么收拾房子。 小鱼儿醒了。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不走了？不走了是什么意思？” 刘芳蹲下身，看着他：“就是咱们不回去了，就住在这儿了。” 小鱼儿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住在这儿？那是不是就不用读书了？” 刘芳的脸一黑：“想得美。” 小鱼儿的脸又垮了。 言之站在刘慈身边，看着这一家人，心中暖暖的。 她想起自己的家，大大的宅子，恭恭敬敬的下人，永远在忙的父亲。 那个家，不缺什么，但总少了烟火气，这种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 她轻轻握住刘慈的手，靠在他肩上：“真好。” 刘慈低头看她：“什么真好？” “你们家。”她说，“真热闹。” 刘慈笑了：“以后也是你家。” 言之的脸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慈转过身，看着家人：“行了，别站着了，天快黑了，咱们得赶紧进城，明天还得收拾房子呢。”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天确实快黑了。 刘父对孙氏说道：“你说，咱们那宅子，现在成什么样了？” 孙氏想了想：“估计到处都是灰。” 刘父点点头：“明天得好好打扫。” 孙氏又说：“还得买些东西，被褥、碗筷、油盐酱醋，什么都得重新置办。” 刘父叹了口气：“麻烦。” 孙氏瞪他一眼：“嫌麻烦你一个人回宇道城去。” 刘父赶紧摇头：“不嫌不嫌，我跟你一起打扫。” 刘慈听到爹娘竟然在热烈讨论打扫的问题时，心中不由得有些纳闷。 有我在，还需要打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