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一怔。 又意识到了不对劲。 知道大幻灭，更认得他……似乎这个光影顾寒，不像是忘了所有的样子。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光影顾寒点头，“你，是另外一个我。” 顾寒又是一怔。 “那，我们是谁？” “忘了。” 光影顾寒摇头。 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万古之后，连情感记忆都磨灭，都消失了的异样平静。 “我等的时间太久……” “我的状态越来越不好，我能记得的事情，也越来越少。” “所以。” “我只能将它们一件一件舍掉。” 语气一顿。 他那模糊的目光从顾寒身上移开，落在了脚下的残缺框架上，似乎隐隐想到了本那座早已不复存在的现世。 “我已经，不记得任何人了。” “……为什么？” 沉默了半瞬，顾寒又问了一句。 “因为我必须要记得一件更重要的事，我需要把这件事告诉后来人，这对他很重要……这也是我留存至今的原因。” 目光一抬。 他又是看向了顾寒，轻声道：“看来，你就是那个后来者。” 顾寒暗叹。 看着眼前这道随时都可能消散的光影，看着那枚处于同样状态的原点，他忽而觉得心神更沉重了些。 而事实上。 每见到一个自己，每得知一块真相碎片，他便要承载许多东西。 “那件事，是什么？” “我方才说，我没有从大幻灭中看到任何东西，是真的。” 那光影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因为大幻灭来的时候，我逃了。” 顾寒一愣。 “逃了？” 那光影顾寒点头。 “我逃了。而且我好像……带着很多人一起逃的。” “为什么要逃？” “……” 光影顾寒似乎真的忘记了很多事，眼中浮光流转，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在飞速闪过，又飞速消失，快得连他自己都抓不住。 直至许久之后，他才开口。 “好像是因为……在我之前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能成功对抗大幻灭。” “我虽然足够强大，可我不觉得我能成功。” “所以，我开始寻找能够躲避大幻灭的办法。” “然后……”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我就想到了一个办法，想要尝试一下。” 顾寒心里一动。 “什么办法？” “……” 那光影顾寒又是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我好像记得……在大幻灭来临的前一刻，我带着很多很多人……遁世而去了。” 顾寒猛地一怔。 遁世？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被他，甚至被所有人都忽略的事。 便是遁世本身二字！ 修士在修为达到了遁世境的时候，便能初次接触现世框架，窥见现世本质。 而此外。 遁世境以上的修士，更能够留下锚点，遁入一处空无之地，避开现世中的各种纷争，甚至在最关键的时候，还能避开杀身之祸。 只是…… 此法虽能避世，却也凶险万分。 若是没有留下锚点。 除非有人接引，否则便再也没有回归的一日，只能永远地留在那个空无之地。 虽然依旧还活着，却要承受无尽永寂的煎熬。 更重要的。 想要遁出现世，须得无人干扰，亦或者实力强到能无视干扰。 否则的话。 一般也是无法成功的。 也因此。 极少有人选择这么做，而真到了危急存亡之时，对手也未必会让其如愿。 一如当年。 在极道战场之巅，千夜几人破入遁世境的那一刻，四大天诸多强者只能等待着被清算的命运。 至于遁世而去…… 在几人的伟力气机封锁下，自然是做不到的。 念头不断转过。 顾寒突然发现，他也好，亦或是在那个空无之地停留了九个时代的谢苍茫，甚至后来被逼得遁世而去的苏云，其实都不了解那个地方的秘密。 而如今想来。 他突然发现了两大疑点。 其一。 那片空无之地，似乎根本不在现世框架之中。 其二。 他如今已然明白，现世有很多很多，几乎所有遁世境以上的修士，都可以选择遁世而去。 那。 他们去的，莫非都是同一个地方？ 若不是，也就罢了。 若是……那真相就很惊人了。 “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压下心头震撼。 他又是问了一句。 “那个地方凌驾在诸世之上，却又没有完全脱离诸世。” 光影顾寒努力形容。 “唯有修为达到半步的层次，才能初步拥有在其中探索的资格，才能真正一窥那个地方原本的样子。” 顾寒心里一动。 他突然想到，他当日里迈入耀世境的时候，曾误打误撞，提前进过那个地方。 可…… 除了永恒的空寂之外，他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的东西。 直至最后。 还是谢苍茫主动打招呼，他才意识到那里还有别的存在。 如今想来。 便是以谢苍茫的无上绝巅的修为，也未必能看到多少东西。 “你在那里，遇到过别人？” “遇到过……” 那光影顾寒努力思索，断断续续道：“他们跟我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大很大，我记得我花了很久的时间，也不能探索到边界……” “他们人呢？” “……” 光影顾寒突然沉默。 “都死了……”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道：“很多人甚至来不及得知真相，便死了……” “怎么死的？” “空无之地，永寂无边，他们徘徊太久……丧失了自我，散掉了心神……便不存在了……” “……” 顾寒不说话了。 他突然想到，先前第八个顾寒带他回溯大幻灭时，他有过的那种感觉。 那种绝对的空寂感。 的确没多少人能够忍受。 至此。 那片空无之地的特点，已经很明显了。 因为并未完全脱离框架，故而只要留下锚点，便能顺利回归。 可…… 也因为其凌驾在框架之上，距离现世过于高远，一旦没有了锚点，便再也无法锚定自己所在的现世，再也无法回归。 “所以说……” 想到这里，他又是问出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 “你在那里，也遇到过别的现世的半步者？” “……遇到过。” 光影顾寒沉默了一会，给出了肯定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