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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情缘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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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情缘纪:第 360 章 年关

水灯顺流而去的那个夜晚,中州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青石板路上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天亮时便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半张脸,把整座城照得灰蒙蒙的暖。 青懿晟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两棵桂树。昨夜的雪在枝头留了一层白,薄薄的,像糖霜撒在深褐色的糕点上。几只麻雀在树梢跳来跳去,抖落的雪沫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肩上、发间。 “看什么呢?”李乘风从正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 “看雪。”青懿晟伸手接了一片从树上飘落的雪沫,指尖凉了一下,“中州好几年没下过年前雪了。” 李乘风把姜茶递给她。“兴许是今年不一样吧。” 青懿晟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呀,不一样了,常年漂泊在外的游子竟齐齐全全地都在家里待着,没有匆忙,没有离别,也没有隔阂。像做梦一样。 厨房里已经飘出粥香。寒雪起得比前几天都早,披着那件厚棉袍,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 火光照着她的脸,把苍白的脸色映出一点血色。林辰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勺子搅粥,动作生疏但认真,像怕糊了锅底。 林辰低头看了看溅到灶台上的几滴粥,放慢了速度。 寒雪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侧脸,嘴角弯了弯。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任逍遥和冷绫纱已经收拾好了。任逍遥今天穿得比平时齐整,连那个酒葫芦都擦过了,葫芦嘴上那层积年的污渍被蹭得发亮。 冷绫纱依旧素净,肩上多了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装的是青懿晟昨晚上塞给她的食物。 “真要走?”青懿晟坐在桌边,端着粥碗,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不走留着过年?”任逍遥坐下来,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酒厂那边一堆事,凤熙这几天都在我们那帮忙,也该回去张罗张罗了。” “那你们年三十过来吃年夜饭。”青懿晟说得理所当然。 任逍遥看了冷绫纱一眼。冷绫纱微微点头。 “行。”任逍遥应了。 粥喝了一半,李凤熙从厢房出来了。她昨晚和寒雪挤一张床,睡得早,精神头足得很,红棉袄在晨光里像一团火。 “哥,”她一屁股坐在李乘风旁边,“今天你得跟我回去一趟。” 李乘风的筷子顿了一下。“回去?” “回李家。”李凤熙说,“爹娘知道你回来了,昨晚上托人带话,说你再不回去,娘就要亲自来青府抓人了。” 李乘风没说话。他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粥,神色平静,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青懿晟看着他,放下粥碗。 “带我回去。”她说。 四个字,说得不重,却像一颗石子丢进静水里。 李乘风抬眼看她。青懿晟没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有一种很坦然的认真。 李凤熙看了看青懿晟,又看了看李乘风,忽然笑了。“行啊,嫂子一起。” 青懿晟耳朵尖红了一下,没反驳。 玄无月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低头喝粥,像是没听见。可她的筷子夹了三次咸菜都没夹起来,咸菜滑回碟子里,啪嗒一声。 青懿晟看了她一眼。 “无月,”青懿晟说,“你也去。” 玄无月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涛。“我去做什么?” “那你总不能留下来破坏林辰他们的氛围吧。”青懿晟说得轻描淡写,却悄悄冲玄无月眨巴了两下眼睛。 玄无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李乘风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李凤熙抿着嘴笑,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早饭过后,院子里热闹起来。 任逍遥和冷绫纱先走。冷绫纱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树、石桌、炭炉上还没收走的烤架,目光淡淡的,像把这一院子的烟火气都收进了眼底。 “年三十见。”她说。 青懿晟站在门槛上,用力点了点头。 任逍遥拍了拍酒葫芦,冲李乘风扬了扬下巴。“到时候可要备好酒啊。” “少不了你的,死酒鬼。”,李乘风甩了他一个白眼。 任逍遥被他噎了一下,笑骂了一句,拉着冷绫纱走了。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冷绫纱的素白衣裙在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像一朵远去的云。 送走了任逍遥和冷绫纱,院子里剩下六个人。 李凤熙已经急不可耐地拉着青懿晟往外走了。“快快快,娘说午时前必须到家。” 青懿晟被她拽着,回头看了一眼李乘风。“你哥倒是走啊。” 李乘风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林辰。 林辰靠在桂树上,手里端着半碗凉粥,神色淡淡的。“看我做什么?” “你留在青府?”李乘风问。 “嗯。”林辰把碗递给寒雪,“总得有人置办年货。” 没有过多寒暄,青府的门落了锁,一行人就出门去了。 六个人在巷口分开。李凤熙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像要去抢东西,青懿晟跟在她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乘风——李乘风走得不快,玄无月走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中州城今日热闹得很。 年关将近,街市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红灯笼的,摊位从街头一直摆到巷尾,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着糖炒栗子的甜香、鞭炮的硫磺味、还有刚出锅的馒头的热气,搅在一起,熏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暖意。 李凤熙在一家卖年画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张娃娃抱鲤鱼的画,回头问青懿晟:“这个好看吗?” “好看。”青懿晟说。 “那这张呢?”她又拿起一张五福临门。 “也好看。” “嫂子,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青懿晟被她那声“嫂子”叫得耳朵又红了,伸手把年画从她手里拿过来,看了看,放回去。“买那张富贵长春吧,适合你们家。” 李凤熙看了看,觉得有道理,掏钱买了两张,卷成筒抱在怀里。 玄无月站在稍远处的一个摊子前,低头看着什么。青懿晟走过去,探头一看——是一对红绳编的如意结,做工不算精致,但胜在喜庆,绳结下面缀着两颗小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喜欢?”青懿晟问。 玄无月把如意结放下。“随便看看。” 青懿晟没戳穿她,自己掏钱买了两对,一对塞进玄无月手里。“拿着。” 玄无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对如意结,红绳衬着她白皙的指尖,铜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 “……谢谢。” 青懿晟笑了笑,没接话。 李家在中州城西。 府邸不算大,却收拾得极干净。朱漆大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纸已经泛白了,边角起了毛,但字还在——“岁岁平安”,笔力遒劲,是李乘风父亲的亲笔。 门前两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头挂着几个红灯笼,是今早新挂的,纸还簇新,在风里轻轻晃。 李凤熙推开门,人还没进去,声音先到了:“娘——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妇人从正房出来,围着藏青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李凤熙,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的李乘风身上。 笑容没变,眼眶却红了。 “回来了。” 三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和说“吃饭了”“天冷了多穿点”一样的语气。可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下,擦得指节都泛了白。 李乘风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 他比母亲高了整整一个头,可这一刻他站在那里,像很多年前那个刚从外面闯了祸、不敢进家门的少年。 “娘。”他说。 李母走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瘦了。” 和青懿晟说的一模一样。 李母又拍了一下,这次轻了些,拍完手没拿开,就搭在他袖子上,攥了一下,“衣裳也薄了。” 随后转头看向青懿晟。这一看,眼眶更红了。“懿晟来了。” 青懿晟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伯母。” “叫什么伯母,”李母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发哽,“叫娘。” 青懿晟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她张了张嘴,那声“娘”在舌尖转了好几圈,终究没叫出来,只是红着脸低着头,手被李母攥着,指节都暖了。 李母也不逼她,笑了一下,目光移向最后一个人。 玄无月站在李乘风身后半步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风吹到陌生土地上的植物,不扎眼,却也挪不动脚。 “这位是……”李母看着玄无月,眼里带着询问,却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善意。 “朋友。” 李母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青懿晟。青懿晟笑了笑,走过去拉住玄无月的手,把她往前带了带。 “伯母,她叫无月,是龙族的圣女呢。”青懿晟说,“一路从西北跟我们过来的,过年一个人,我就带她来了。” 李母上下打量了玄无月一番。银灰色的瞳色确实少见,但李母在中州住了几十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她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玄无月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对自己的女儿。 “来了就好。”李母说,“家里住得下。” 玄无月怔了一下。 那只手很暖,带着面粉和阳光的味道,指腹有薄薄的茧,以前的贵族现在却像是普通人一样活得平凡又满足。 “……谢谢伯母。” 李母笑了,转身往厨房走。“你们先坐,我去把饺子包完。凤熙,给你爹烧壶水。” “来了来了。”李凤熙抱着年画跑进正房。 院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槐树枝丫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那对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像在跳舞。 李乘风站在院中,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门楣。那副褪色的春联还在,去年的“岁岁平安”。 他想起每年这个的时候,他都是在一条不可能回家的旅途上。在西州的各宗门间奔波,在夜王城的山庄上,在异域的山川里。 今年不一样了,像是终身飞翔的鸟儿找到了那根久违的大树。 他侧头看了一眼。青懿晟正蹲在槐树下,帮母亲择菜,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头发上沾了一片枯叶。 玄无月站在厨房门口,被母亲塞了一碗红枣茶,端着不知道该不该喝,表情难得有些茫然。 这样的场景或许有些困扰,但也很温馨。 与此同时,中州城东的街市上,林辰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个。”寒雪拿起一块布料,在手里摸了摸,“这个做你的新衣裳怎么样?” 林辰看了一眼那块布。玄色的,和他身上这件差不多。 “嗯。” 寒雪放下,又拿起另一块。“这个呢?” 深灰色的,比玄色浅一些,纹路更细。 “嗯。” “你能不能换个词?” 林辰想了想。“……可以。” 寒雪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布料放回摊子上,转身看着他。“林辰,你是不是根本没在看?” 林辰沉默了一瞬。“……在看。” “那你告诉我,我刚才拿的第一块布料是什么颜色?” “玄色。” 寒雪愣了一下。“第二块呢?” “深灰。” 她又愣了一下。“第三块?” “藏青。” 寒雪不说话了。她看着林辰,林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故意的。”寒雪说。 林辰没承认,也没否认。 寒雪被他气笑了,拿起那块藏青色的布料往他怀里一塞。“就这件。去付钱。” 林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料,又看了看摊主。摊主是个老大爷,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露出一颗金牙。 “十文。”老大爷说。 林辰付了钱,把布料叠好收进储物囊。寒雪已经走到下一个摊子前了,正在看一对门神画。门神画得很夸张,红脸绿袍,瞪着眼睛,手里的鞭子挥得虎虎生风。 “买这个?”寒雪回头问他。 “买。” “你不觉得画得有点丑?” “不觉得。” 寒雪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林辰,你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答应?” 林辰想了想。“不一定。” “那我说什么你会不答应?” 林辰看着她。阳光从街边店铺的屋檐上斜斜落下来,落在她冰蓝色的发丝上,把那层蓝照得像冬天里结冰的湖面。她站在人群里,穿着青懿晟那件略显宽大的棉袍,手里举着一对丑兮兮的门神画,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林辰的目光柔和下来。 “再让你离开我片刻的事。”他说。 寒雪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低下头,把门神画卷好,声音很轻:“……知道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市越发热闹。卖糖人的、卖风车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谱子的曲子。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他们身边经过,草靶上插着几十串红彤彤的山楂,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寒雪看了一眼。 林辰已经掏钱了。 “我没说想吃。” 林辰把糖葫芦递给她。“雪,你怎么又像是我们刚见面时那样傲娇啦。我可是看得懂你的每一个眼神哦。” 寒雪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山楂的酸被糖壳裹着,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两口,嘴角沾了一点糖。 林辰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糖渍。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寒雪愣了一下,寒雪耳朵尖红了,低头继续吃糖葫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在一个杂耍摊子前停下来。一个中年汉子在表演喷火,先喝了一口不知道什么东西,对着火把一喷,一条火龙从嘴里蹿出来,围观的人群“哇”地叫了一声。 寒雪也“哇”了一声,嘴里还含着糖葫芦,声音闷闷的。 林辰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拥挤的人群。有人从后面挤过来,他侧了一下肩,把人挡开。寒雪浑然不觉,还在看喷火。 喷火表演结束,两人继续逛。寒雪买了几张窗花,一对红灯笼,一捆香烛,还有一大包瓜子和花生。林辰负责付钱和拎东西,储物囊鼓鼓囊囊的,快要装不下了。 路过一个卖鞭炮的摊子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放鞭炮。他点了一根香,颤颤巍巍地去够鞭炮的引线,够了好几次都没够着,急得直跺脚。 寒雪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引线点着了。 “嗤——”的一声,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小男孩捂着耳朵笑着跑开,边跑边喊:“谢谢姐姐!” 寒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林辰。林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怎么了?”寒雪问。 “没什么。”林辰说。 他走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寒雪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他的指缝。 鞭炮声在身后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阳光从街边的屋檐上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 傍晚时分,李乘风一行人从李家回来了。 李母给他们每人塞了一大包东西——腊肉、香肠、冻豆腐、自己腌的酸菜,还有一罐桂花蜜。李凤熙抱着的那个包袱最大,鼓得像座小山,边走边抱怨:“娘真是的,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李乘风淡淡地接了一句。 李凤熙瞪了他一眼。 青懿晟走在李乘风身侧,脸还是红扑扑的。在李家待了一个下午,李母拉着她的手叫了十几声“儿媳妇”,她从一开始的害羞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帮李母包饺子了。 倒是玄无月,青懿晟能明显感觉到她在一旁似有话却无言,想要帮忙却拘谨不敢动的不自在。好在她主动提议让她去帮李乘风收拾家里。 回到青府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院门没锁,推门进去,桂树下的石桌上摆满了东西——红灯笼、窗花、春联、门神画、瓜子花生、桂花糖、一对泥娃娃。 林辰站在石桌旁,手里拿着浆糊碗,正在研究怎么贴春联。寒雪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尖帮他比划位置。 “高了。” 林辰往下挪了半寸。 “低了。” 林辰往上挪了一寸。 “就那个位置,别动。”寒雪退后两步看了看,“……还是高了一点。” 林辰放下春联,回头看她。 寒雪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说的是真的。” 李乘风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林辰问。 “嗯。”李乘风走进去,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石桌上,“你们买了这么多?” 林辰回头冲他挤出一个无所谓略带轻松的表情,“怎么?李大公子还担心买卖的问题啊。不多花点,下次什么时候再宰你一顿。” 大家一下子就被他逗笑了,青懿晟轻轻推了李乘风一下,“还不够,这家伙不知道还有多少财产呢。既然都在,那我去煮汤圆。过年怎么能不吃汤圆呢。” “我帮你。”玄无月跟着她一块朝着厨房走去。 “我也去。”李凤熙跳起来。 三个女人进了厨房。灶火重新烧起来,橘红色的光从厨房门口漏出来,映在院中的青石板路上,像一条通往温暖的小路。 李乘风坐在石桌旁,看着厨房的方向。他的神色很平静,可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林辰看了他一眼。“想什么?” 李乘风沉默了片刻。“没什么。” 林辰没追问。 桂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落下来,飘在石桌上。 厨房里传来青懿晟的笑声,和李凤熙被烫到之后的“嘶”声,还有玄无月低低的一句“小心”。 灶火在烧。 灯笼在晃。 雪在化。 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