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接的第一个任务，是在任务殿的公开玉璧上蹲了半个时辰挑的。 任务殿的玉璧分绿、蓝、红三色。绿色是底层杂务——耕种、除草、搬运、修补。蓝色是中等勤务——护送、采药、外围巡查。红色是边境勤务——巡逻、侦察、清理魔物、战场善后。 江寒的眼界不在颜色的区分，在于任务内容本身。他挑了一个绿级任务——“清理东山外围第七区被浊气污染灵田，报酬十枚下品灵石“。 任务发布者不是官方，是一对住在东山外围灵田间的老夫妇，姓何。何老丈和何婆婆都是早年飞升者，在轩辕界住了接近四十年，修为一直停留在散修境中层。他们靠种三亩灵田维生。三个月前轩辕界北部边境爆发了一场激烈的神魔摩擦，战斗的余波卷起大量浊气，随风飘到何老夫妇所在的第七区，将其中的两亩灵田污染了。 浊气是神魔战斗残留的负面能量混合物——神力和魔力在高烈度碰撞中各自破碎后混合而成，不纯粹、不稳定、极难根除。被浊气污染的灵田若不及时清理，灵禾会逐渐枯死，土壤中的灵脉也会被慢慢腐蚀，最终变成一块连灵薯都种不出来的废地。 何老夫妇已经请过三位散修境修士来清理。第一位用引灵诀强行净化，浊气不但没被清走，反而在净化过程中产生了二次污染——引灵诀的直灌式灵气与浊气中的神力碎片发生排斥，把土壤表层烧出了一大片焦黑。第二位用了什么驱邪符箓——符箓管了七八天，但十天之后浊气又从土壤深层反渗回来。第三位直接放弃了，说想要彻底清理需要地仙出手，而地仙看不上十枚灵石的报酬。 江寒接这个任务不是为了那十枚灵石。是他想知道，万物生到底能怎么处理上界残留的战斗污染。 从任务殿到第七区要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江寒入山时看见路旁灵田间立着许多低矮的石碑——是人类早期的飞升者的墓石，有些墓碑已经埋没在荒草中。途经一片被荒废的灵田时，他看见田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根部被一圈黑色的浊气附着，树冠枯萎，枝条焦黑得像被火烧过。 他走到树下，以万物生感应了浊气的结构。 浊气里面有两样不相容的东西——一块神力碎片和一块魔力碎片。它们在高能碰撞中各自爆碎后被同一股乱流压缩在一起，形成了半稳定状态。半稳定的意思是它们彼此抵消却又彼此纠缠，谁都奈何不了谁，却能把任何靠近的第三者绞进它们之间的“拉锯战“中。 万物生不是净化浊气，而是吸收它。就像一个人在混战的两人中间张开一张网，把两人的力量同时拉过来，融在自己的体系里。 江寒抬手，万物生化作两股无形力道，分别针对神力碎片与魔力碎片。神力碎片被佛光包裹着从浊气中被剥离——佛光与神力的频率相近，但不顺从也不对抗，只是将它“兜“住。魔力碎片则被魔意吞噬——道心种魔本就是魔道顶级功法，魔意面对同源的碎片如虎入羊圈，一口咬住就拽了出来。两块碎片被同时抽出后，浊气骤然失去了它的核心——剩下的灰色残余不堪一击，万物生运作的第四步星辉普照就将它们彻底分解为无属性的原始残粉，散在泥土中充当有机肥。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槐树根部那圈黑痕完全消失了，原本被灼烧的浅土层竟开始渗出了极细微的灵光。他在一旁洒下的几颗星纹草籽，入土不到一刻钟就发了芽。 然后他到了何老夫妇的灵田。 那两亩污染严重的土地已经荒置了三个多月。污染核心区域的土壤呈现灰黑色，散逸着一股浓烈的焦臭，田垄上一个脚印都没有——何老头说连田鼠都绕着走。边缘区域的灵禾还活着，但叶子边缘全焦了，穗子上结的灵米粒只有正常的一半大。 何老丈是个矮小的老头，皱纹深得嵌入颧骨。他看江寒的眼神与其他散修不同——不是俯视一个后辈新手的眼神，而是一个老农评估一个新来的劳动者会不会把地里的事弄得更糟。“小伙子，你打算用啥办法？之前那个用引灵诀的也说自己行，结果把我那半亩地的灵禾根全烧断了。“ 江寒没说话。他走到污染最严重的核心区域——灰黑土壤中的浊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他蹲下，手掌按在地面。 万物生。但不是直接扫向浊气——而是深入到地下三尺深处。那片地下有一条已经黯淡了许多年的灵脉——微弱的灵气从更深的地层渗透上来，需要穿过一层层的岩石和黏土，最后到达作物根部时已所剩无几。浊气并没有侵入灵脉——它只是堵在灵脉之上的土壤中，像一块化石堵住了水井的出水口。 江寒先以万物生从地下更深处抽取了一股极纯净的潜层地下水汽——干净、无污染、带着微量地底灵力——让它穿过灵脉上升，将灵脉微弱的灵力“托举“到更靠近土壤表层的位置。然后他将所有浊气看做“死气“，一次性抽取——灰黑色的浊气像被拔了塞子的污水一样从土壤中涌出，方圆两亩地里翻腾着黑灰色的气流。何老头下意识退了三步。 浊气离土后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就被万物生分解。神力碎片→佛光净、魔力碎片→魔意噬、残留怨念→道气化、余下残渣→星辉碎。不到一炷香工夫，灰黑的浊气已变成细如尘埃的灵肥粉末，均匀洒回土壤表层。 何老头张大了嘴。他弯腰抓了一把土壤——三指深以下的地泥不再是灰黑色，而是健康的褐黄色。他闻了闻——没有焦臭。再用指甲擀碎了验——土壤中有细碎灵光闪烁，那是被江寒同时提升灵脉后渗透上来的额外效果。 “这……这跟之前那个用引灵诀的不是一个路子。“何老头半晌憋出这一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伴——何婆婆正双手合十对着天边不知哪个方向默念感谢。 江寒站起身来。“还能种吗？“ “能！能种！比之前还能种！“何老头绕着田垄走了一圈，发现不只是浊气被清理了，连原本土壤里积累多年的低等杂质都被一道清理了出去。两亩灵田的灵丰度肉眼都能辨地——微微带亮，那是灵脉被提上来以后土壤含灵量明显增加的表征。 何老头激动得双手发抖。他从腰间钱袋里掏出了十五枚灵石——十枚是任务报酬，另外五枚是他自己加的。“老头子没多的钱。“他反复说着这句话，生怕江寒不收。 江寒收了十枚。另外五枚推回去。“星纹草籽。你明年多种一茬星纹草，送东山赵老把——他腿也不好。“ 何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成！成！“ 任务完成后江寒没有急着回去。他在第七区多待了两个时辰，把另外几处也被浅层浊气污染但没来得及上报告的小块废地清理了一遍。这些地没人发布任务——要么是地已经废了几十年早已无人管理，要么是地的主人已经死在边境，无人继承。江寒不计较这个。他每清一块地，万物生的抽取循环就熟练一分。到日落前他已经能在一盏茶之内完成一整片区域的浊气清理。 这不仅仅是在做善事。他在第七区小规模“会诊“期间积累了大量关于浊气结构的信息——神力的金性、魔力的暗性、两者的半稳定纠缠模式。这些信息在未来边境战场上会极有价值——他不只是能清理被污染的灵田，他还能在战场上直接“拆解“神魔攻击。 天黑后他回到东山小院。商秀珣还没回来——她在协助陶叔打磨一批新的挽具配件。师妃暄在院中打坐，周身灵光平和流转——她修炼新版万物生后进步极快，十二处灵窍已开了十处，灵力沉淀扎实。 江寒把十枚灵石码在石桌上——这是他在上界的第一笔收入。十枚灵石，不多，但每一枚都是他用万物生亲手挣来的。 他拿起一枚灵石，注入一丝神念——灵石内部是一团乳白色雾状灵气。这种天然形成的灵石，是上界最基础的通用货币和修炼资源。他现在除了十枚灵石还全部清零的状态，但功勋簿已有了第一笔。任务殿明天出公告时，他的“第一个任务——清理浊气“会被记入散修级功勋。 他在院中拔了一株灵薯，洗净切成薄片，用灵石催火烘干。商秀珣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一碟灵薯干，拿了一片咬了一口——“比生吃好。“ “下回试试烤的。“江寒道。 这天晚上赵老八又来了。他听说何老头田里那块浊气被江寒清得干干净净，特地跑来问是何法子。江寒大致讲了一遍——不是净化，是分解。赵老八听完后沉默片刻。“你在边境上要是碰上真正的神魔军队，你这手就能反过来用——往前抽他们的力量，往后抽他们的后劲儿。“ “用得早了点。“江寒道，“我现在只想先攒够灵石的积存，去万里司买边境地图。“ “你这第一个任务比别人的第一个任务多做了太多。“赵老八临走时说，指了指灵石和院中被改善的枣树，“但这棵树大概会在以后还你更大的。“ 江寒没有啃声。月上中天时，商秀珣和师妃暄都在屋里睡了。他独自坐在枣树旁，看着掌心那枚清完任务剩下的灵石微微发光。 在这片神魔夹缝里，他江寒的本钱已经从零熬到了一——一个人、一座院子、十枚灵石、一条被他自己掰开了重新铺的修炼之路。 他可以开始松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