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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花满山村:第2453章 他自己

一张纸、一盏灯、一个影子,甚至自己脑子里那点求生的念头,都能变成圈套。 可这字条上的“上来”二字,语气太熟。 像知道他趴在石台边,像知道他手里还攥着黑玉,像知道他只剩半条命。 陈平抬头看了一眼。 石台上方原本黑得没边,此刻却隐隐浮出一条极窄的石阶,从台边往上,没入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那雾和鬼市的冷不一样,不阴,不湿,反而有股极淡的桂花味。 像陈年桂花混着干净的香灰。 他最后还是上去了。 不是信了字条,是没得选。 石台已经裂到边沿,再待下去,他和灯一起坠底。 陈平把灯抱紧,踩上石阶。 每走一步,身后的黑暗就像被抽掉一块。 他不敢回头看,只盯着前面那团灰雾。 石阶极滑,像被人用油浸过。 他几次险些滑倒,膝盖磕在阶角上,旧伤裂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滴。那血一流到石阶上,就被吸进去,连痕迹都不留。 走了三十来步,灰雾薄了。 前面出现一个半圆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四面墙上嵌着铜灯,灯里没有火,却亮着,颜色青灰,像月光被关在里面。正中放着一口棺材。 不是木头做的。 是青石棺,比寻常棺材宽出半尺,长出一尺,棺盖上刻满了极细的蛇鳞纹。 棺材前供着两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清得不正常,像从没见过天日的井心水。 陈平站在石室门口,没进去。 “上来”二字,说的就是这里。可这地方太静,太齐整,像专门为他准备的。那口石棺像一只闭着的眼,正等着他去掀开。 “你在外面站到死,也进不去。” 声音从石室里传来,极轻,极柔,像女人贴着水皮说话。陈平后颈一紧。 不是林依。 那声音比林依更老,更钝,像嗓子眼被塞了半截香灰。 “你是谁?”陈平问。 “你把灯拿进来了,还问我是谁?” 那声音顿了片刻,忽然笑起来。笑声极短,像嗓子破了,只“呵”了一下。 “林依那孩子,等了多少年,灯都没灭。你一来,灯就灭了。你说,是你救了她,还是她救了你?” 陈平没动。 “出来说话。” “我出不来。我在棺里。你要有胆,把灯放到棺材盖上。不然,你今晚下不去,也上不来。夜渡仙只是暂时瞎了,等它找回眼睛,你就不是陈平了。” 陈平看了一眼怀里的灯。灯已经灭透,灯罩上那层皮开始发皱,像失去了生气。可它还在发温,像人的皮肤下面还流着血。 他走进石室。脚步落在地上,没有回声。这屋子像把声音都吞了。石棺就在面前,青灰冰凉。陈平把灯轻轻放在棺盖上。 灯一落棺,棺盖上的蛇鳞纹像被点亮了,一片片亮起极淡的银光,从棺头蔓延到棺尾。接着,棺盖“咔”地一声,自己往旁边滑开半尺。 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卷旧绸,绸上绣着一个女人的侧影。旁边放着一只小木盒,盒盖半开,里面是几缕头发和一枚铜针。 陈平没看那绸,也没看木盒。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棺底。 那里并排摆着两张脸。不是纸,不是皮,是两张极薄极轻的“面”。一张是林依的,眉目如画,嘴角一点小痣。另一张……是严琳的。 陈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林依那张脸,那张脸忽然碎了。 不是碎成片,是碎成灰,像被风化了多少年,一见人气就成了粉末。严琳那张也在碎。 陈平想抓,却抓了个空。 两张脸在他眼前化成两缕极淡的烟,一左一右,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什么都没了。 “看见了吗?” 棺中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极近,就在他耳边。 陈平猛抬头。他看见石棺正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面铜镜。 镜面朝下,照着他。 镜子里,他的脸正在变。 不。是在“换”。 像有另一张脸正从他的五官底下往上浮。 陈平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脸,可又有点不一样。 眼尾多了一道旧疤,嘴角更冷,眉眼间像被磨去了三分人气。 “你不是陈平。” 镜子里那个自己忽然开口,“你是从井底爬出来的那个。” 陈平瞳孔骤缩。他往后退,却撞在石棺上。镜子里的人笑了,笑得极冷,像冰碴从镜面上往下掉。 “你想救严琳,想救林依,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陈平早就死了。在黑水寨那天晚上就死了。你只是借了他的脸,借了他的命,借了他剩下那点执念,一路走到这里。你以为你在找人?是那些人在找你。” 陈平浑身剧震。 黑水寨、那场火、严琳被带走、自己被砍中后颈……有些画面他一直想不清,总以为是伤。可这一刻,那些画面全翻上来了。 他看见自己倒在黑水寨祠堂前,后颈中刀,血漫过青石。 他看见温酒从火里走出来,蹲在他身边,往他嘴里塞了一粒极冷极苦的药。他听见温酒说:“命借你三天。三天后,你还得还。”他看见自己站起来。像没事人一样。可地上那个陈平还躺着,眼睛没合。 陈平猛地捂住脸。 “你到底是什么?” 镜子里的人又笑了:“你该问她。问你身后那个用针的人。” 陈平刚想转头,一只极冷极瘦的手从石棺里伸出来,一下掐住他的后颈。那手没肉,像铁夹子。他整个人被按得跪下去,脸几乎贴在棺沿上。 那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和夜渡仙,是一路的。它守井,你借命。一个看门,一个当钥匙。林依躲在灯里,严琳藏在面下。而你,不是来救她们的。你是来给这口井上供的。” 陈平脑子像被人从里面劈开。 他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上供”两个字在耳边反复撞。 就在这时,怀里那半块黑玉忽然从他衣襟滑出,“啪”地落进石棺。像是它自己跳进去的。 石棺里那卷旧绸“呼”地摊开,绸上那女人侧影突然睁眼。 陈平看见,那侧影不是林依,不是严琳。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