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月娘子你将凌兄压入大狱之后，便来寻莫某了？” “眼下不是小女子在问你么？你俩是怎个回事？” “呵……淫贼。” “呐！再与你说清一次！老子！不是！淫贼！” 是夜。 因着这场误会，面摊老板终究还是没能收得了摊。 女班头掏出一张“行走书”来，使他可凭文书在城中夜间行走，不至于因犯宵禁被捉去，便算没耽误人家。 索性一众不良人直接落座，素面茶汤权当“宵夜”了。 须知如今这世道，尚只有富贵人家才能有“宵夜”这一享受。 寻常人家宵禁之后，多是不点灯油的，入了夜也无事可做，故而早早就睡了，翌日天未亮便要起床梳洗，投入工作生产。 自也无有“宵夜”这一餐。 大户人家则不一样，晚上玩得可花了，玩完自然会饿，饿了便要“宵夜”。 故此才说，只大户人家才有这一顿。 此时，周遭吸溜嗦面声不绝于耳，却只中心方桌边三人，脸色各异。 莫诳语沉眉隐有怒色。 女班头雷曦满是鄙夷。 唯独夜神月一脸懵然。 无奈，夜神月只得挥手召来面摊老板，问了问缘由。 面摊老板今夜等于是多赚了十几单，莫诳语丢出来的钱袋子，更是他足足半年有余的利润，心里甭提多美了。 便事无巨细地将事情缘由娓娓道来，竟还起伏有致，颇有些说书先生的技法。 当听得莫诳语要请苏乞儿吃面时，夜神月已轻咬丰唇，忍不住要笑。 又听到雷曦不由分说上来找茬，便扑哧一笑，嗔怪地瞥了眼雷曦。 雷曦这才晃过神来，脸色略有些尴尬，双颊绯红撇开了目光。 和着桌上灯油这么一照，竟能辨出些许妩媚。 “便是因此，这位莫郎君才与雷班头有了误会，只怪小的胆怯，没能第一时候解释清楚，才造了这场误会哩……” 面摊老板话音刚落。 “呵……”莫诳语顿是讥笑，“诚然有人心系公义，却只叹脑子太小肝火太旺，好心办坏事。” 雷曦那深邃的眸子转了几转，终是舍了面子，抱拳拱手将头埋下。 “是某家误会了少侠，还请少侠见谅。” 她却是不与自己找理由的，错便要认，挨打立正。 且不知怎的，此人分明是女儿身，行为举止神态言谈却多有仿照男子，真叫个爽朗洒脱，不拘小节。 莫诳语不禁又将她高看几分。 眼前这位，倒颇像是曾经的自己，心有公义却热血上头。 想是还未吃过亏罢…… 见莫诳语久不做声，夜神月以为他尚在气头上，便笑呵呵打起圆场。 “曦妹子，可不敢唤他‘少侠"，你可知眼前这位尊驾是何人？” 雷曦抬起头来，眉头一挑，“何人？” 夜神月便附耳过去，细细念了一句。 “火行尊者？！”可雷曦听完顿是朗声惊呼，一下子喊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时间无数目光扫来，俱是露出惊讶至极的神情。 那面摊老板一愣，跟着立时反应过来。 于是手忙脚乱掏出钱袋子，便往莫诳语手里塞。 “原……原是尊者当面，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钱袋子，小人不……不敢收。” 这般恭维，莫诳语是不太受的。 遂随手又将钱袋子丢回去，“予你了便好生收着，且算耽误你收摊打烊的补偿。” 毕竟佯装养父身份，只是为了给李昭些许便利，并恶心一番赵功名。 断没有打着养父名号，到处招摇撞骗的胆子。 否则养父怕是要托梦回来跳脚怒骂，教他狗血淋头。 面摊老板不敢再说什么，收好钱袋子便告罪而去，老老实实招呼一众不良人。 莫诳语则又看雷曦。 “妹子，莫某有事要问你。” “少……尊者请说。” “你既有这心思，何不与那苏乞儿寻个好去处？” “这……”雷曦略有迟疑，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尊者，非是不愿，实则不能。” “苏白缨与某家……有些渊源，这潭州城里谁都能这般做，唯独某家不能。” 莫诳语忍不住挠头。 又是哪儿来的道理？ 夜神月抿起茶汤，淡淡应道：“曦妹子本不姓雷，而姓章。” 章？ 莫诳语略微回想，“章有余那个章？” “嗯。”雷曦眼神略有晦暗，点头应答：“尊者不知，某家本是章县令之女，只是眼下已断了关系，改随母姓。” “这与那苏乞儿有何关联？她原名叫甚来着……” “苏白缨。”雷曦道：“乃是十年前，此城县令苏氏小女。” “十年前……唉……还是不说为好。” 话到这里，莫诳语却也理出了些东西。 毕竟，前世刑侦工作所养成的思维逻辑还在。 想来是十年前，苏氏因故被抄了家，且正是章有余带的头。 那一夜的天塌变故，致使苏白缨突发痴病，成了如今的苏乞儿。 哪怕雷曦已改随母姓，也终究是不能施以援手。 莫诳语这才发觉，非是这潭州城人冷血无情，实乃情况错综复杂，才余下苏乞儿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这问题，似也不是他来了便能妥善处置的。 糟心…… 委实糟心！ 行恶事易，做好事难！ 回想出山前，与养父桌前那番豪言壮语，竟显得自己有些“痴愚”了！ 掏出影神图来，莫诳语翻了翻书页。 曾灭去的每一位敌人，都活灵活现拓印在纸页上，图景下是密密麻麻文字，莫诳语还从未细看过。 眼下也没得心情细看了。 忽地，他似发现了什么。 手指刚要点在那虎先锋图景上时。 咻~ 远处忽起尖声啸叫。 众人循声去望，只见西南方数里外，有道炽白火光冲天而起，继而如花怒放。 啪！ 随后才是炸响悠悠而来。 “有命案！” 一众不良人霍然起身，舍了眼前吃食，风也似的朝那焰火炸燃之处奔去。 “有命案发生！”雷曦起身拱手，语速极快：“今日多有得罪尊者，来日定在香花楼备宴赔罪，眼下先别过了！” 说罢身型扯动，簌的一声不见了踪影。 莫诳语眉头一挑。 好靓的身法！ “月娘子可有去处？” “李百户唤我去他府上，想是有事安排。” “那便就此别过，改日再聚。” 莫诳语一拱手，竟也起身朝那焰火亮堂之处赶去。 忽闻命案起，他俨然有些技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