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林的坚持下，半个钟头后，一行人就到了永红公社卫生院的门口。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 卫生院的大门就像个黑洞一样，只有旁边的值班室里的电灯亮着，黄莹莹的光，比萤火虫也亮不了太多。 里面的门诊处却是一点光亮都没有。 “不会没人吧？” 秀云娘看着这個情景，心头有些发慌。 “不会的，我去喊人！” 周林跳下拖拉机，跑到值班室那边，刚想开口喊人，却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打开早就准备好的手电，往黑暗中冲去，一边冲还一边喊， “大夫，大夫！有人吗？麻烦救人啦，有人要生孩子了！” 刚刚绕到第一排房子后面，迎面就碰到个老大爷打着手电，端着一只搪瓷盆从拐角走了出来， “大夫下班了，你等着，我过去给你喊人。” 说罢，就把手中的搪瓷盆往周林一塞，转身往后面去了。 公社这边也是年初才刚刚通的电，听说供电极为不稳定，时不时就停电。 老大爷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把大夫给喊来了。 运气真好，这个大夫周林认识，她姓郑，一直在这个卫生院干到退休。 不过，现在她还比较年轻，才三十六七岁的样子，别看她年轻，她的接生经验却比较丰富。 看到她在，周林不由得就松了口气。 经过一系列检查，郑大夫转头对周林他们说道， “你爱人是头胎，我刚刚看了下，确实是已经发作了，不过看这个情况，恐怕一时半会儿不会生的，我建议你们先在病房里住下来，让产妇先休息休息……” “那万一夜里她突然要生了怎么办？” 秀云娘焦急地在一旁插嘴问道。 郑大夫好脾气地笑了笑，安抚她道， “大娘，您别担心，我们住院的地方有护士值班的。 如果夜里肚子疼得厉害了，或者是感觉哪里不对了，就让护士去叫我，我家就住在后面的宿舍，不远的。” 有了她这句话托底，他们才安心地住了下来。 这年头，到医院生孩子的人真是不多。 房间里有三张床，不过就住了秀云一个产妇。 折腾了许久，终于能躺到病床上的秀云说，她肚子没那么疼了。 但是她饿了，秀云娘皱着眉头，有些无奈， “你这孩子，肚子里也不知道怀的是个什么，怎么一点点饿都受不住，都这会儿了，我到哪里去给你找吃的？” “娘，别担心，我带了吃的。” 周林在一旁将事先准备的“生产包”拿了出来，从里面拿出一只玻璃瓶来，里面竟然是装的麦乳精。 然后又掏出一只铁皮盒子来，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排列着的，竟然是饼干。 紧接着，他又摸出一套碗筷来，跟变魔术似的。 秀云跟她爹娘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林子，伱这准备得够齐全的啊？” 愣了好一会儿，秀云娘才回神，发出如此的感叹。 “我这是从上次隔壁刘家嫂子生孩子那事儿上总结出来的经验。 前些日子就备下了，就担心秀云哪天会突然发作。” 周林有点小自得的说着，然后就将饼干递给秀云， “你先吃点饼干垫垫，我去找那位大爷借点开水，给你冲碗麦乳精来喝。” 秀云见有东西吃了，也不哼哼了，抱着饼干盒子吃起来。 见她如此，秀云娘也跟着放松下来。 本来周林是让她跟秀云爹先回的，秀云这里有他，还有医生跟护士，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她却坚持不肯走，因为她实在是放不下心。 当妈的都是如此。 没办法，秀云爹只好一个人坐着张学明的拖拉机离开了。 他不能不回去，家里还有个老太太在呢。 周林跑到值班室，找到了那位老大爷，提出了借热水的事儿。 老大爷很热心，干脆给了他一只灌满了水的热水壶。 周林还跟他拉了一会儿家常，大爷很健谈，两人聊得也很投机，要不是因为担心秀云，周林肯定还要再多呆一会儿。 秀云吃了若干块饼干，喝了一碗浓浓的麦乳精，终于不喊饿了。 周林就让她趁着现在不疼，赶紧休息。 可是，还没睡满半个钟头，下一波疼痛又来了，一下子就把她疼醒了，她直接呻吟出声。 看着她咬着牙忍痛的样子，周林也是急得不行。 可他也没办法，这是生孩子的必经过程。 幸好秀云娘留了下来，她毕竟生过孩子，有经验，又是秀云的亲妈，在她的安抚下，秀云的情绪还算不错，至少挺稳定。 这一个晚上，三个人都没休息好，秀云起先是疼一阵儿，然后能好上一阵子，期间她勉强睡了两觉，虽然时间都不长，但总算是休息了一下下。 可自打凌晨两点开始，她的阵痛就逐渐变得密集起来，然后，周林就开始慌了，马上就去找了护士。 人家护士也负责任，真把郑大夫叫了过来。 谁知道人家郑大夫一检查，非常淡定的说道， “早着呢，上午能开始生就算不错了。 产妇的情况都还好，胎位也是正的，不用太担心。 继续等着吧，该吃吃，该喝喝，在阵痛的间隙里，可以扶着下地走一走，活动活动，这对生产有好处。” 大夫走后，秀云一下子就扑到了她娘怀里， “娘，太疼了，我不想生了，不生了！” 秀云娘心疼得直掉眼泪，可嘴上却只能说， “傻孩子，都这个时候了，哪能说不生就不生的。 乖啊，再忍忍，难得受厉害的话，就靠在娘怀里睡会儿。” 而周林，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还插嘴的地儿都没有。 …… 这一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天终于亮了。 没多会儿，秀云爹又来了，他还带来不少东西，一只砂锅里装的是熬得浓稠的大米粥，用厚衣服包着的，拿出来的时候还热乎着，一开盖，浓郁的大米香味顿时唤醒了几人的胃。 周林这时才发现，自己忘记带刷牙工具了。 算了，就脏一回了，拿清水让秀云漱了口，又给她擦了把脸，一碗浓浓的香喷喷的大米粥就放到了她的跟前。 这孩子好像也是饿了，在秀云喝粥的这个过程中，它竟然一点都没有闹腾，这也真是奇了怪了。 秀云整整喝了两大碗粥，另外还吃了两只白煮蛋。 等她刚刚说自己吃饱了，碗才刚刚放下，就马上“哎哟”一声抱住了肚子。 原来啊，这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开始闹腾了。 周林也懵了，上辈子可没有这一出啊。 他那儿子周钧在他妈肚子里可乖得很，从来就不作妖，出生的时候也很顺利，送到医院没多会儿就被推进产房了，不到三个小时就生下来了。 哪像现在这么折腾啊，从秀云昨晚肚子疼直到现在，不说三个小时了，十三个小时都已经过去了，现在还没一点要生的迹象，可真是愁人。 这时，郑大夫穿了一身白大褂进来了， “怎么样？现在多久疼一回了？” 秀云娘把刚才的事情一说，郑大夫也笑了， “看来这个娃是个小贪吃鬼哦，来，你躺下来，我再来检查一下。” 一通检查之后，郑大夫点点头， “嗯，这顿早饭还是挺管用的，宫口开了，可以准备生了！” 不过，她在临出门前，示意周林跟她出去。 周林立马跟上， “大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此时，他的心里也没底得很，前世的经验不管用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郑大夫沉吟了下，看向他， “你也别太着急了，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就是吧，你爱人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太好了一点，恐怕在生的时候，她要吃一点苦头了。” 周林就是一僵，“吃苦头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肚子里的胎儿有一点大，可能比较难生。” 郑大夫还是很耐心的，不过，也有可能与整间医院就秀云一个产妇有关。 周林一听就有点慌，“那能剖腹产吗？” 他这话一出，倒是引得郑大夫多看了他两眼，然后却摇了摇头， “我们这里可没这个条件，最起码得送县医院才行。 不过，你也不太紧张了，你爱人还没有到这个程度，她自己生还是可以的，胎位很正，只要体力够，就没问题。” 她虽然这么说，可周林的心却一直揪着，不敢有一点点放松。 等秀云进了产房，他跟岳父岳母都被拦在门外等待的时候，他才终于忍不住把刚才郑大夫的话，也告诉给他们听。 秀云娘一听就瘫坐在了长椅里，捶着自己的胸口自责道， “都怪我，是我一直给她吃那些好吃的。 可我只是想着，她怀着孩子呢，一定要好好补补，可谁能想到，补身子也能补出问题来啊！” 周林只得好言安慰， “娘，这不怪您，我们大家伙儿谁都没想到，这孩子吸收营养的能力太强了。 不过大夫说了，没什么大的危险的，就是生的过程中会因难一点。” 秀云娘却听不进去，她还在自责，声音也越来越大。 “行了！” 秀云爹突然暴喝了一声，不过他这一声是尽量压着嗓子的， “差不多得了，现在咱们女儿在里面挣命生孩子，你就不要再在里面裹乱了。 还这么大声，生怕闺女听不见还是怎么的？” 岳父出马，一个顶俩，他的话就是管用，立马把秀云娘给镇住了。 一时间，走廊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下一刻，秀云的叫声从里面传了出来，周林急得蹭下子就站了起来，扒到了门缝里，使劲想往里面瞧。 可这门缝实在是太小了，他是什么都瞧不着。 秀云的爹娘也坐不住了，两人就跟那热火上的蚂蚁差不多，在走廊里转个不停。 产房里的叫声一会儿重，一会儿轻，断断续续的，把门外的几人急得不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林都不知道自己等人转了多少个圈了。 突然，就在这时，秀云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然后就彻底没声了。 门外三人全愣住了，下一刻，周林就猛的扑到门上，拼命拍打着， “秀云、秀云！ 快开开门，让我进去！” 可里面却没有人理他，正当他在想，是不是直接闯进去时，突然，婴儿的啼哭声传了出来。 “这是……生了？” 周林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秀云的爹娘也激动得不行，话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正当他们等得不耐烦了的时候，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高个子护士抱着一个小肉团子出来了。 “产妇宋秀云的家属对吧？宋秀云在上午九点二十二分，顺利生下一个女儿，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四个字，就跟一道雷一样，炸响在周林的脑袋里，震得他耳朵嗡嗡的，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是女儿，那他的小钧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