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寒桃源篇:第三百零二章 司命
水寒踏入那座缥缈宫殿时,耳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渗进来。
起初只是细碎的嗡鸣,像风吹过空谷,又像无数人在极远的地方低语。
他每往前走一步,那些声音便清晰一分,直到他终于能听清其中零散的几句。
“日初,你身为神女,怎可因私废公!”
那声音苍老而沉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从高处压下来,连殿中的空气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更冷,也更锋利。
“太阳神女,你可知以神尊之躯妄动人界交换名额,要受抽离神髓之刑?”
话音落下,四周寂静了一瞬。
水寒听得出,那是许多人在说话。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有的低沉,有的尖厉,有的悲悯,有的冷酷。
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殿中央那道纤细的身影牢牢罩住。
“本尊知道,请神君行刑。”
这一声很轻,却异常坚定。
没有迟疑,没有辩解,也没有半分后悔。
水寒的心猛地一缩。
那是日初的声音。
虽然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神性般的清冷,可尾音里那点藏不住的倔强与俏皮,仍旧像火星一样,在这样肃杀的大殿里轻轻跳了一下。
水寒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迷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层层湿冷的白纱缠在他身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的不是雾,而是某种冰凉而柔软的东西。
漫卷云绸不知何时已从虚空中滑出,正贴着掌心微微颤动,仿佛在感应到什么,又仿佛在害怕什么。
与此同时,密林之中。
庄辰、燕青和温良谦三人正在对着昏迷的水寒日初一筹莫展。
“你们有没有发现?”
“嗯,那个绸缎,好像突然消失了。”
众人,脸色凝重。
……
终于,水寒穿过了最后一层雾。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这是一座圆形大殿,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四周环绕着层层叠叠的神像。
那些神像姿态各异,有的持剑,有的捧卷,有的垂眸,有的怒目。
石质的面容在幽暗的光里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大殿正中,日初被无数锁链贯穿。
那些锁链并非凡铁,通体漆黑,表面浮动着暗金色的纹路,像一条条沉睡的毒蛇。
它们从她肩骨、腕骨、腰侧穿过,另一端深深钉入地面与穹顶,将她整个人悬在半空。神衣破碎,血迹早已干涸,可她的背脊仍然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树。
水寒喉咙发紧,几乎要喊出她的名字。
就在这时,小狸从他怀里猛地抬起头。
自进入心境开始,小狸就没什么存在感,它一直缩在水寒怀里懒洋洋地眯着眼,此刻却突然窜出,全身毛发倒竖,金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它没有叫,只是死死盯着大殿深处,爪子一点点扣紧了水寒的衣襟。
“不对。”小狸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殿中的回音吞没,“这里不是日初的心境。”
水寒心头一沉。
他也察觉到了。
四周那些神像,不知何时全都“看”了过来。
不是错觉。
石质的眼珠里浮起淡淡的光,像沉睡千年的神明被惊动。
它们没有转头,却齐齐将目光落在水寒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沉重,像有无数只手同时按在他的肩头。
“鱼儿终于上钩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穹顶落下。
水寒猛地抬头。
大殿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虚影。
那人披着灰白长袍,身形半透明,手中托着一枚细长的银盘。
银盘上无数细线纵横交错,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断裂,有的正缓缓颤动。
它们像星轨,像命脉,也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那是……
司命。
“命轨之神——司命。”
小狸有些惊讶,但又似乎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长袍男子低头看着水寒,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闯入者,而像在看一段终于走到尽头的命数。
“原来如此。”司命轻声道,“日初不惜接受洗髓之刑,也要进入凡间,原来是为了你。”
水寒眉头紧锁:“这里是什么地方?”
司命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尖在银盘上轻轻一拨,一道命线应声而亮,沿着殿壁缓缓游走,掠过那些神像的面容。
“你既已踏入此地,便该认得。”司命的声音在圆形大殿中回荡,“诸神列位,万灵俯首。这里不是凡境,也不是寻常心境。”
他微微一顿,灰白的长袍在虚空中无风自动。
“这里是万神殿。”
万神殿。
三个字落下,殿中所有神像眼中的光同时亮了一瞬。
水寒心头一震。
他虽不知万神殿究竟意味着什么,可单是这个名字,便足以让整座大殿显得愈发沉重。那些环绕四周的神像仿佛不再是石像,而是真正端坐于此的神祇,正以沉默的目光审视着他这个不该出现的凡人。
小狸的爪子深深掐进水寒的衣襟,声音发紧:“万神殿……那是神界审判重地,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心境里?”
司命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早已料到。
他垂眸看着银盘上那两根逐渐清晰的命线,淡淡道:“心境亦是镜,照见的未必是过去,也可能是早已埋下的局。”
小狸的尾巴狠狠一甩,低吼道:“别动!别出声!别承认你在这里!”
可已经晚了。
殿中央的日初忽然抬起头。
她脸上沾着血,唇色苍白,可那双眼睛仍然亮得惊人。
她看见水寒的瞬间,瞳孔微微一颤,嘴唇动了动。
水寒看懂了。
她在说:走。
水寒想冲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漫卷云绸从他腕间缓缓亮起,银光一寸寸蔓延,像被某种力量牵引。
那些光贴着地面流淌,汇入司命手中的银盘。
银盘轻轻一震,盘上无数命线同时亮起,其中两根格外清晰——一根连着水寒,一根连着日初。
“找到了,你们二人果然是孽缘。”司命低声道。
小狸浑身炸毛,声音发紧:“这是陷阱。他们早就定位了日初的心境所在。漫卷云绸连着你们两人的命息,只要你踏入她的心境,位置就会彻底暴露。”
水寒脸色骤然发白。
他想起之前的种种。
命线连接的那一刻,水寒以为自己会被撕碎。
可没有。
剧痛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记忆。
不是他的记忆。
是她的。
无数画面像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倒灌进他的脑海,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
他看见雪,无边无际的雪,落在梅枝上,压弯了枝头。
梅村很小,炊烟很淡,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蹲在雪地里,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挖开积雪,露出一截梅树的根。
“重鸾!你快看,我找到梅心了!“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得像雪后的星子。
她身后,一个少年抱着柴火走来,眉目清俊,嘴角带着无奈的笑。
所谓的梅心,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说法罢了,她总不愿看到生命的消亡,所以她会挖出那些已经失去生息的梅树之根,把它们称为梅心。
然后去重新培育它们。
梅村梅树千千万,并不会因为死去一颗而产生任何影响。
虽然少年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他总愿意看到她这样去做。
看似没有意义的事情,他看着她做,本身便是意义。
那是他。
又不是他。
那是重鸾。
水寒的呼吸骤然停滞。
记忆继续翻涌。
他看见那个女孩一天天长大,从梅村被带走,一路北上,走进巫山。
巫山一族本就是神女诞生之地,他们每代都会选出机缘之人往生神界,为九天之上补充新鲜血液。
日初,便是那机缘之人。
巫山很高,云雾缭绕,山道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石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云端。
那是登神长阶。
日初身着绿叶藤蔓点缀的黑色长裙,头戴着花草编制而成的额饰踏上了属于她的命运之路,那是巫山一族神女的专属服饰。
她每走一步,衣袂就褪色一分。走到第一百阶时,她的发梢开始变白;走到第一千阶时,她的指尖开始透明;走到最后一步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挖梅心的小女孩了。
水寒在那时,只看到了一百步之前,那时的日初,在和他求救。
她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她熟悉的感觉。
她最终还是成为了神女。
可她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望穿了千山万雪,望穿了梅村的炊烟,望穿了那个在村口抱着柴火等她的少年。
重鸾没有来追她。
他不能来。
因为他是凡人,而她是即将成神的人。
水寒看见她站在登神长阶的尽头,身后是巫山的云海,身前是万丈深渊。
风掀起她已经开始泛白的衣袂,她站了很久,久到崖上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
她没有哭。
神女是不能哭的。
可她转身走进神殿的那一刻,水寒听见了她心底的声音——
“重鸾,等我。“
望断崖上,重鸾与水寒身影逐渐重合,哪儿有什么所谓的幻想伙伴。
重鸾就是水寒,是小时候的水寒,是被遗忘的水寒。
怪不得,他那时那么激动地让水寒变强,让他守护日初,怪不得,织舞遭受重创都能够依托小狸之身存活,但重鸾却不行。
因为在过去的自己的教授下,水寒使出巨子召唤咒诀的那一刻,过去与现在,就已经重合了。
重鸾,也就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他让水寒接触到了被自己遗忘的记忆,尽管那时的水寒还没有意识到这些。
记忆的画面骤然切换。
神殿深处,她跪在众神面前,垂着头,声音平静。
“本尊申请成为人界交换生。“
众神哗然,神界交换生不过就是给一些还未历劫的小神成就神位而设立的。
神尊之位,最重不沾因果,下界凡尘,无异于自断神之途径的大道。
故而但凡有神尊想要下凡,都必须自断神髓,拔除与神界的联系,以免连累天庭。
不过这种毫无好处的事情,历代神尊之中,除了那位名为伏羲的大神,再没有第二位如此愚蠢。
日初,便是第二位。
“神女已成神体,何故自堕凡尘?“
她没有解释,在她刚入神界之时,没有人会这样和她说话,如今她贵为神尊,他们才不敢忽视自己的要求。
她只是跪在那里,背脊笔直,像梅村雪地里那株不肯弯腰的梅树。
后来,水寒看见她被锁链贯穿肩骨,暗金色的纹路在她伤口上灼烧,冒出青烟。
司命的声音从穹顶落下,冰冷而威严。
“太阳神女私动人界,扰乱命轨,当受抽离神髓之刑。你可认罪?“
她抬起头,唇色苍白,眼底却有光。
“本尊认罪。“
“你可知此刑之痛,足以让你神格崩碎?“
“本尊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去?“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司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雪地里落下的一颗梅心,轻轻砸在水寒的心上。
“因为有人在等我。“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水寒站在荒原上,抱着昏迷的日初,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手温热。
经历了这么多艰难险阻,光怪陆离,水寒自认已经足够坚忍,可此刻那些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他低头看着怀中日初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睫,看着她唇角干涸的血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烫得他发不出声音。
原来这就是日初身为神女却如此虚弱的原因。
原来这就是她天神飞降于世间的原因,他们始于月老神像的相遇,不是什么命运,而是这位白发神女无数个日夜的谋划与坚持。
念念不忘,自有回响。
重鸾。
那是他被遗忘的名字,是他被遗忘的过去,是他作为凡人在梅村等她时用的名字。
水寒是水寒,水寒也是重鸾,是她在望断崖上回头望的那个人,是她甘愿受拔髓之刑也要下界寻找的那个人。
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日初总是对自己有超乎常人理解的关注。
为什么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一吻会解开月老红线的束缚。
为什么她总在某些时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深沉而隐晦的东西。
那不是好奇。
不是欣赏。
是等待了无数光阴的重逢。
“日初……“他声音发颤,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这个傻子……“
她为了找他,从神坛走下来,甘愿受刑,甘愿失去记忆,甘愿在万神殿里被锁链贯穿,也不肯说出他的名字。
而他,居然一直以为她只是来人间体验生活。
小狸蹲在一旁,看着水寒满脸是泪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脑袋扭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