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宿。 梦里却似千万年。 沈玉锦先梦见自己身在一个静谧祥和，漫山梨花的小村落。 青梅竹马，日出，日落。 转眼山河崩裂。 天塌地陷。 他坠入无底深渊。 黑暗充斥视野，一望无际。 “小九儿？” 他下意识想离开这样的地方，嘴里喃喃念着某人名字。 “哗啦啦……” 随他动作，带起一阵啷当碎响。 是铁锁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于空旷无垠的空间里回荡。 沈玉锦又做这个梦了。 曾在月灵族，几乎每夜他都会从梦中惊醒。 那仿佛是他逃脱不了的地方。 可自从与姜黎九在一起后，他已有好多天没有这般，陷入噩梦的恐惧中。 未料，由于身上符文引起的一系列意外，竟让他再次深陷泥潭。 而这一次，无论怎么让自己冷静，都无法清醒过来。 手腕，脚踝，甚至是肩胛骨，传递来刺骨冰冷都那么真实。 有一瞬间，让他想起被关押在极南之地的元镇。 可元镇还能看见光，看见雪，看见看守他的人。 自己…… 什么也看不见！ “师尊……师尊……你醒醒……” 沈玉锦再一次听见姜黎九这么唤自己，心里有些酸，更多的却是喜悦。 他又听见她的声音了。 “唔~” 唇瓣传递过来剧烈的疼，让他脚下一空。 “沈哥哥，我在，别怕。” “只是做梦而已，醒过来就好，沈哥哥，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沈哥哥，没事了……” “……” 少女一声声安慰拂在耳边，虔诚又急切。 温软的唇轻吻他额头。 沈玉锦缓缓睁开双眼，刺眼光线里，垂长如墨的发丝划过脸颊，一张清丽绝美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心。 蓦地被什么填满。 不安远去。 曾几何时，带两个孩子逃亡那些年。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什么人，更不知爱是何物。 直到在归元城，惊鸿一瞥的心动。 一开始的克制防备，到后来的溃不成军，缴械投降。 他想。 此人定是自己的劫。 “沈哥哥，天亮了。”姜黎九见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自己，又凑上前，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嗯，天亮了。” 沈玉锦抬手扣住她后脑，将毛茸茸的脑袋按进颈侧。 转过头，望向雕花窗外，隔着如云似雾的床帐，阳光依旧强的让他眯起双眸。 “铛铛铛……” 敲门声顿起，外面传来小弟子的声音，“尊上可有起床？” 姜黎九从禁锢自己的怀抱中抬起头，“何事？” “掌门大人已备好宴席为长弦尊者庆贺，问尊上身体如何，是否能够前去？” “无碍，稍后就到。” “是！” 脚步声渐远。 她收敛眸光，俯瞰近在眼前如琢如磨的隽秀轮廓，“沈哥哥方才做了什么梦？竟吓出一身冷汗。” “没事，我们该起床了。” 沈玉锦刚要坐起，又被再度压回。 就听少女执拗道：“不说的话，我就把你绑在床榻上，哪也不许去。” “……” “听话，快说。” 他眉宇微蹙，沉思一会儿，漫不经心说了一句，“梦见被人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小九儿也想这么狠心？” 姜黎九凝眉不语，莫名想起昏迷时所见那一幕，被困在离生封魔阵，与沈玉锦容貌相似的小孩。 她的心一揪，“我才不会。” 旋即起身寻出一件长袍，“沈哥哥已在修真界，日后还是不要像月灵族那样穿着了。” 一边说，一边认真给赤脚落地的某人更衣，从头到尾，都是曾在无忧峰的模样。 沈玉锦静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在接受成为别人影子那一刻，他就知晓，这样的相处方式，是必然的结果。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 早晚会取代那人，成为她心底的唯一。 这样一想。 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收拾妥当，姜黎九挥手间穿好衣裙，牵住他手，往殿外走去。 “拜见黎九仙尊，见过沈公子。” 守门弟子恭敬一礼。 姜黎九颔首。 在众弟子目光注视下，她招出本命神兵轩辕剑，带上身姿清雅的男子眨眼飞走。 正殿之外。 远远就能听见袅袅琴音。 两人落地，相携入殿，忽被几道目光同时锁定。 玉长弦忙起身走来，上下打量，见她面色不似昨夜那般苍白，松了一口气，“小黎九，身体怎么样？” “为师与君掌门说了，让你多休息会，他偏要去把你喊起来。” “无非是修道圆满，哪里需要让你拖着不适前来，就算要庆贺，也可以改天办上一桌。” “奈何你这父亲，实在是太古板。” “师尊放心，我已无事。”姜黎九笑，调侃道：“但你再说几句，我父亲就不只是古板，脸都要黑成墨了。” 君衡被这对师徒说的脸色一僵。 很快，恢复平静，“黎九登顶剑尊之位，长弦突破至鬼修圆满，成为半步鬼仙，都是天大的喜事，本掌门大人大量，不和你们计较。” 一旁，江卿尴尬挠头，“多谢君掌门不和我这剑灵一般见识。” “放心，他看着严肃，却不会小气。”白冥无渡抬手倒出几杯酒，“都愣着干嘛？快过来。” 姜黎九扣住沈玉锦的手，走上前，坐在君衡身侧。 推杯换盏，时间悄逝。 酒席散去，人微醺。 好在姜黎九的酒量经过二十年来的应酬，比以前好了太多。 尽管头晕，面上仍能保持不显。 从归元城阵法台传送回无极仙宫，再次站在无忧峰山脚下。 她扣住沈玉锦的手不由紧了又紧。 二十年…… 终是盼回了朝思暮想的人。 她似感慨，又似带有几分悲喜，“沈哥哥，你能重归，我很开心，也很庆幸，接下来的日子，我希望不会有下一次分离。” 即便话中一句“重归”，让人心生烦闷。 沈玉锦仍应了一声，“嗯。” 两人登上白玉台阶，步履缓慢，一路梨花若雪，落满脚下。 姜黎九偏头，却见一朵落花从天而降，停留男子笔直的肩头，微风吹，花轻轻颤。 纤长双指捏起那朵花，她忽笑。 沈玉锦突然被一股巨力压至白玉雕琢的栏杆上。 温软的唇，霎时让他从无故升起的熟悉感中清醒过来。 下一秒，又迷失……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闪身而来。 瞧见两人的刹那，慌忙低下头，“禀告师尊，长怀公子求见一面。”